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郭焕平:归来(摩卡娱乐平台)

摩卡娱乐平台   作者:郭焕平   时间:2017-02-23    阅读: 次   


1
 
  三天前,狱警对应德说不用劳动了。应德晓得熬出头了。一夜过完,明天早上8点后,应德回家。准确来说,应德晓得提前释放的时间,在一个月前。当时法院给县公安局、镇派出所发了通知书。小儿子接到通知书,寄来了一套新衣服。
  监室装有摄像头,是不熄灯的。已是深夜一点后,灯光明晃晃的,刺眼。监室住了14个人。狱友在打鼾,有尖的,有闷的。有曲曲拐拐的,有流畅的。应德睡不着,翻了个身,跟着又翻了个身。
  11年,应德在这里度过了11年。应德为了早日回家,和家人团聚,每天拼命干活。应德是个农民,没有文化,只能出力做活挣积分。积分是所有狱友减刑的唯一寄托。有点文化的,写写悔改录、通讯之类的小文章,挣到几分。有特长的,逢节日,上台表演个小品、三句半之类的节目,挣到几分。应德不会这些。应德所在监狱承包了一个沙场,成天脸朝黄土背朝天扛沙包。为了多挣几分,狱友两个人抬一包,应德一人扛一包。狱友已经下班了,应德总是还要再扛三包。刮风也好,下雨也罢,应德每次去得最早,走得最晚。应德来到食堂,狱友已吃罢饭回监室休息了,应德赶紧扒几口剩饭剩菜。有时没有菜了,只剩点菜汤,应德无怨言,将菜汤倒进饭碗里,搅一搅吞进肚里了。应德过度劳累,身体起初开始报警,后来亮起红灯。应德顾不了这些,为了早日回家,与妻儿团聚,把小命豁出去了,无休止地扛沙包,得了一身病。什么风湿、关节炎、鼻炎,粘着应德身子,咋也甩不掉。血汗没有白流。监狱考虑应德的表现,加上他的身体状况,定期向上级主管部门打报告。应德由当初服刑15年,减到14年,由14年减到13年,一直减到11年。
  应德清醒着,睡不着。应德眼睛睁开了,看到了监室的天花板。应德平时没有特意看过天花板,好高,好高,足有两层楼那么高。为什么这么高,为了安全着想。应德闭上了眼睛。
  应德平常管这些狱友不叫狱友,喊“兵哥”“兵弟”。咋这样喊呢?狱友开玩笑说,这里管理模式,某些地方跟部队相似。早上6点30分起床,起床后叠被子,被子叠成“豆腐块”。不像豆腐块的,要扣分。被子叠好后,坐在凳子上等待主管干警来“开封”,开封就是开监室门。接下来,一个监室一个监室轮流去洗漱,上厕所,回到监室吃早饭。7点30分,全体排队出工。
  应德想,今晚,月亮一定很圆吧。可惜,监室没有窗户。如果有窗户,月光会射进来的。昨天是中秋节,应德吃了两个月饼。晚上,政府举办了一场中秋晚会。狱友管监狱和干警统称作政府。应德跟着“兵哥”“兵弟”,合唱了一首《十五的月亮》,这是应德喜欢的一首歌,在监狱里学会的。“兵哥”“兵弟”教应德其它歌了,应德不大喜欢,也没唱会。晚会结束后,政府组织全体“兵哥”“兵弟”赏月。一边赏月,主管干警一边说,大家一起跟我读,听到了没有。“兵哥”“兵弟”齐声说,听到了。主管干警说,大声点。“兵哥”“兵弟”扯着嗓子喊听到了。干警读“中秋佳节倍思亲”。“兵哥”“兵弟”扯着嗓门喊“中秋佳节倍思亲”。干警读“好好改造,早日回家”。“兵哥”“兵弟”扯着嗓门喊“好好改造,早日回家”。
  
2
 
  卟儿一声,不知谁放了个屁,尖响尖响的。应德听得清楚。应德睁开眼睛,看不到是谁放的。看是没有用的,就算晓得哪个放的,也没有意义。应德闭上眼睛,面向木板,趴在床上。
  明天早上哪个来接我呢?应德想。出狱的人,大都有人来接。这是政府定的规矩。没人接,犯人走丢了,家属找政府扯皮。朝凤会来吗?朝凤是应德媳娃子。应德老家把老婆叫做媳娃子。朝凤不会来,她眼睛看不到,来这么远,路上活受罪。应德24岁那年,娶了朝凤。朝凤勤劳,一嫁过来,拼死拼命干农活。木耳杆子,香菌杆子,砍倒,打眼,上种,样样熟。耕田,上屋捡瓦,男人干的活,朝凤不求人,自己来。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好。朝凤给应德生了两个儿子,一泡屎,一泡尿,一手拉扯大了。在大儿子读初中,小儿子读小学那年,朝凤得了角膜炎。镇上,县上,市里医院跑遍了,拿了一堆药,喝进去不管用,视力急速下降。半年后,朝凤双目失明,成了瞎子。飞来的横祸,朝凤哪里受得了,心理逐渐失衡,常对应德大吵大骂。应德晓得媳娃子难受,想尽各种办法,哄她开心,从不跟朝凤还嘴。早晨起床后,应德打来洗脸水,给朝凤手和脖子洗干净。饭好了,端到朝凤面前。应德先尝一口,看烫不烫,不烫,再喂进朝凤嘴里。晚上要睡觉了,应德打来洗脚水,把朝凤袜子脱掉,脚放到盆里,用手洗干净,再将脚捏一捏,捶一捶,揉一揉。朝凤脾气一天比一天好,后来听不到她吵骂了。这些年来,应德最放不下的是朝凤。心中那块石头,始终落不到地儿。别人眼睛好好的,啥都看得到,唯独朝凤遭罪。应德下定决心,回家了,好好待朝凤,前半生欠她的,后半生补起来。
  铁成会来接我吗?应德想。铁成是大儿子。铁成应该不会来。应德进来两年后,听说铁成到荆门倒插门,给旁人做女婿去了。自从应德入狱后,铁成一次没有看过他。哎……应德叹了口气。应德不怪铁成。铁成哪怕给别人做女婿,只要结到婚了,总算熬得像个人样了。应德走的时候,村子里打光棍的有十好几个,都四十几岁的人了。村子位于大山深处,贫穷,落后,女娃子外出打工,嫁到产大米的地方去了。男娃子会搞的,赚到钱了,搬到产大米的地方去了。剩下的男娃子,想娶个媳娃子,比登天还要难。人人都有一本难念的经,莫怕是铁成媳娃子,不准他来探监哟。应德猜到。
  铁军会来接的,不知他媳娃子会不会来。铁军结婚那年,带着媳娃子来看过应德。这些年来,铁军每年都会寄点钱来,叫应德改善一下伙食。一个月前,铁军接到通知书后,写了封信来,叫他早上到大门上等到,莫乱跑,他在8点前赶到监狱。
  大梦喊了一声小云。大梦又在说梦话。大梦还说小云,等我,我明天回来。大梦叫张锐,爱说梦话。大伙儿给他娶了个绰号叫大梦。小云是大梦原来女朋友,在大梦入狱后,小云跟别人结婚了。大梦入狱有点冤。那天张华叫大梦给邓冰打个电话,叫邓冰几点几分到某个地方等张华,张华还他钱。张华和邓冰都是大梦好哥们儿。大梦给邓冰打了电话,惹出了大事。张华不是给邓冰还钱,为了一个女人,两人打起来了。邓冰个矮,吃了亏。随手抽出小藏刀,给张华胸上来了一刀。张华没死,成了残疾。大梦和邓冰来当“兵”了。
  
3
 
  应德想着想着,不知不觉困了。不一会儿,眯着了。应德睡了约莫半个小时,醒了。他不知道几点了,估计快起床了。应德穿着内裤,光着身子,站起来收拾东西。说是收拾东西,其实也没啥收拾的。监狱东西是不准带走的,要带走的东西,干警要认真检查,准许了才能带走。再说,监狱东西犯人一般不愿意带回去,这些东西沾满了晦气。应德首先想带走一个杯子。那个杯子是应德在监狱超市用卡刷来的,陪伴了他三年。应德在里面待的时间长,懂得出狱的规矩,带走一个杯子,就是带走自己“一辈子”,不要再进来。应德接下来不知该收拾啥东西了。应德打算啥也不要了,直挺挺站着发呆。钟声响了。起床了。监室门开了。大梦第一个从被窝里钻起来,冲着应德喊道,德哥,祝贺你获得自由。应德连忙说谢谢。其他“兵哥”“兵弟”陆续起床了,纷纷祝贺应德获得自由。有的叫应德不用穿囚衣了,可以穿自己衣服了;有的问应德杯子带上没有,千万别忘了;有的提醒应德早饭一定要吃干净,最好用舌头把饭碗舔一圈;有的叮嘱应德出门时一定不要回头,要雄赳赳,气昂昂冲出铁闸门。应德连声说谢谢,说记住了,说晓得。其实,这些讲究,应德早已烂在心窝里了。应德穿上新衣裳,来到洗漱室,其他监室“兵哥”“兵弟”前来祝贺。他们主动让出一间洗漱室,叫应德好好洗个澡,洗掉一身的晦气,出去干干净净做人。早饭应德吃得格外干净,他真的用舌头把碗舔了一圈,暗寓不会再吃牢饭之意。
  7点30分一到,干警在走廊喊应德名字。室友上前和应德拥抱,握手,说着不要再来的话。这里是不允许说再见的,所有“兵哥”“兵弟”都管住了嘴巴,没有一人说再见。有次一个“兵哥”出狱,一个“兵弟”说漏了嘴,道了声“再见”,当场狱友给他来了一嘴巴。应德和所有人打过了招呼,彻底告别了监区,来到干警办公室。干警看应德手里只捏了一个杯子,检查物品这一关算是过了。干警叫应德脱光衣服。干警把衣服所有口袋翻了一遍,确信没藏其它东西,好,穿上衣服。干警递给应德一份“刑满释放证明”,叫应德装好,莫搞丢了,回去交给镇上派出所,上户口。干警说跟我走,我送你出去。干警走在前,应德跟在后。走完监区走廊,过了第一道大门,要经过一个运动场。应德没有回头,径直走出最后一个铁闸门。大门外,铁军站在那里等候。干警问铁军是什么人,铁军说是什么人。干警拿出一个本子,铁军在上面签了自己名字。干警回去了。大门关上了。
  铁军走在前,应德跟在后。父子俩去车站赶回县城的汽车。铁军无语,应德不作声。走了好长一段路程,应德问,娘好么?铁军轻声嗯了一声。应德问铁成还好么,应德轻声嗯了一声。应德准备问恶棍长毛死了没有?见铁军心情不咋好,再加上车上人多,应德没再问下去。
  
4
 
  回乡的红壳子班车上,放着韩红唱的《故乡的云》:归来吧,归来哟,浪迹天涯的游子……听着听着,应德睡着了。应德一睡着,就找长毛拼命去了。
  长毛是村里一个老贼,无恶不作,家家户户恨他。乡亲不敢见他,躲得远远的。
  朝凤眼睛失明第二年,应德对朝凤说,你看不见,我不嫌弃你。你干不成活,没关系。你在家照顾好自己就行了,我出去挣钱养活你。应德跟着乡亲去荆门煤矿挖煤。两个月后的一天,接到大嫂子电话,说屋后山上白果树不见了。那棵白果树应德走时4000块没卖的。应德连忙赶回来,到镇派出所报了案。那时长毛领了一帮人,到处买白果树。乡亲怀疑是长毛偷的。警察把长毛传唤去,审了一天,长毛不承认。证据不足,长毛回来了。长毛回来向应德借3000块钱,应德说没有。长毛问应德为啥对警察说白果树是他偷的。应德说他只管报案,没说是谁偷的。长毛说耽误了一天,没搞成事,损失3000块钱,叫应德补偿。应德说哪个传唤他去的,就叫哪个赔,不关他事。长毛讹钱无望,骂了一句,结个瞎子,活干不成,树守不住,中■用。骂应德,应德忍了。骂朝凤,应德哪里忍得了。应德跑进伙房,捡起菜刀,要和长毛拼命。长毛贼奸,跨上摩托车,一溜烟跑没影了。
  应德回到矿上,拼命挣钱。每个月回来一次。每次回来,朝凤说她洗的衣服,晾在院子里,等收的时候,不知道去哪里了。过几天,乡亲们有的从田里捡回来,有的从山上捡回来,等捡回来,已是大窟窿小眼的,穿不成了。不光是衣服,有些做活器械,粪叉,钉耙,挖锄,常常没见。过几天,乡亲们在田间地头捡到了,良心好的,还给她。良心不好的,捡回自己家里去了。隔壁大嫂说,肯定是熟人偷的。家里喂有狗,外人来,狗要叫。可是,没听到狗叫,东西丢了。大嫂子还说,她经常看到长毛,带一包东西,从门前经过,喂给应德狗吃。长毛在前面走,隔个四十几步,丢一样东西,狗跟在后面吃。有时候,狗能跟他几里路。应德问那大黄狗,是不是看到长毛不叫唤。大嫂子说是的,她亲眼看到长毛从门前过,狗不咬,还朝他摇尾巴。长毛就在屋后山上住,要上街,必从应德门前过。东西是长毛偷的,他这是在报复,应德说。应德说完,要去找长毛拼命。朝凤拉住应德说,长毛不是个人,咱们惹不起,躲得起。以后注意点,工具藏到屋里,锁起来。衣服晒到大嫂子那里,请她帮忙看着。大嫂子说可以,不要惹长毛,村里没有一人干得过他,不都躲着他。应德出了一口长气……
  应德回到矿上,拼命挖煤挣钱。半个月后的一天,大嫂子打电话,说大黄犍贼偷了。一头大黄犍8000多块,应德气死了,推车往路上一停,假也顾不上请,赶回来,到镇上派出所报案。警察得知,黄犍没见的那个晚上,狗子没叫,从询问熟人入手。长毛是重点盘查对象,警察把他带到镇派出所问了一天。大黄犍没找回来,长毛回来了。长毛一回来,就找应德借4000块钱。
  应德说,没的钱。
  长毛说,耽误一天,损失咋搞?
  应德说,日你个娘,无法无天了。老子牛没见了,警都不能报了?
  长毛说,你骂哪个的?
  应德说,老子骂你的。
  长毛说,你等着。
  应德说,老子等着,你还把老子吃了。
  长毛掏出手机,给他小弟打电话说,三分钟赶到他住的地方来做业务。长毛是大哥级别的人物了,小业务一般叫小弟做。大业务才会亲自出场。
  长毛说,日你个娘,结个瞎子,牛都看不住,还不如结条狗。狗还能看门。
  骂应德,应德忍了。骂朝凤,应德不得忍。
  应德怒了。应德拐进屋,从床空翻出猎枪,上好子弹,从门后面猛一钻出来,朝长毛面前开了一枪。长毛没来得及跑,没来得及躲,应声倒地,地上流了一摊血。
  应德背着猎枪,到派出所自首去了。
  应德没持枪证,猎枪是前几天从老三那里借的。老三跟着倒霉,猎枪证派出所没收了,还罚了款。
  应德枪法不熟,打偏了。长毛命大,断了两根肋骨,活过来了,三年不能做活。
  班车颠簸了一下,应德醒了。应德睁开双眼,看到了窗外那棵大泡桐树,车到殷家冲了,离村子不到10里路。应德特意看了一眼公路,公路变成了水泥路,没原先那么晃了,走的时候是土疙瘩路。车跑了半个小时,停在了村委会。村委会位于老地方,盖起了楼房,走的时候是土房子。
  
5
 
  乡亲们认得应德,前来和他打招呼,说着遭罪了,真是受屈了之类安慰的话。应德在监狱听惯了普通话,听到地道的家乡方言,感到格外亲热。
  从村子到应德家,有5里路。走的时候是土路,回来还是土路。一路上,铁军始终不吭声,跟哑巴一样。应德遇见队上人,互相问问好,说着安慰之类同样的话。十几年过去了,应德纯正的家乡口音,没有半点变异。原本半个小时到家的,走了一个多小时,才到屋对面一个山岗上。应德停住了,站在山头,一眼望见了自家房子。没变样,还是那栋明三暗六,土墙,黑布瓦。倒是屋后半山腰那栋楼房,蛮扎眼。墙上镶有黄瓷砖,屋顶盖着大红瓦。应德想问哪家盖的,话到嘴边,又吞了下去。应德猜,是恶棍长毛家的,那楼房位于长毛老屋地基上。应德走了两步,停下脚。他看了一眼自家道场,看朝凤在干啥。没看到朝凤。他想老远看一眼朝凤,哪怕快要到家了,他确实着急了。他走了一步,又停下了。他张开嘴巴,想大喊一声朝凤,我回来了,你再也不会遭罪了。应德张开嘴,又闭上了嘴巴,忍住了。应德加快脚步,连走带跑,没要三分钟,到了道场坎下。
  朝凤,我回来了。
  应德在坎下喊道。没人应声。走到道场角,看见朝凤站在柿子树下,手里牵着黄尾巴狗。朝凤老了,一头白发,满脸皱纹。差点没认到。应德伸手拉朝凤手。朝凤手冰凉,硬邦邦的,拉不动。
  应德说,朝凤,我回来了,听出我声音了吗?我是应德,我是应德呀。
  朝凤呆呆站着,痴痴傻笑着。
  应德摸着朝凤头说,我是应德,我是你男人呀。我坐牢去了,回来了。
  朝凤看不见应德。朝凤听见陌生人声音,张口骂道,畜生,滚开。不要脸的畜生,滚开,滚开。
  应德呆了,朝凤不记得他了。
  铁军哭着说,爹,娘疯了,娘在你走后第四年疯了。
  应德忍不住,泪水一下子喷了出来。
  铁军说爹走后,兄弟俩请全队人帮忙撒谎,统一口径说爹到贵州挖煤去了,把娘瞒住。
  乡亲善良,朝凤听到的,是同一个谎言。朝凤至今不晓得她男人坐牢这事。
  父子俩抱在一起哭。朝凤看不见,站在一旁傻笑。
  铁军说娘疯后,把娘送到市精神病医院住了一年,还是治不好,哪个都不认得了,只晓得骂人。
  应德去摸朝凤手,朝凤开口就骂,畜生,不要脸,不要脸。
  小铁锤跑出来,抱住铁军腿不放。铁军将铁锤抱到应德面前说,喊爷爷,快喊爷爷。
  小铁锤喊了一声爷爷。
  应德说,小孙乖,来,爷爷抱抱。
  小铁锤不乐意,在应德怀里没待上半分钟,犟着溜到地上,跑一边玩去了。
  
6
 
  儿媳兰香是个勤快人,做了满桌菜,老远闻到香喷喷的。小铁锤趴在桌上,短一声爷爷,长一声爷爷,喊个不停。小铁锤给爷爷夹土豆,夹完土豆夹萝卜,夹完萝卜夹腊肉。应德碗里菜堆老高老高。
  饭菜可口,确实久远了。应德尝了一口,停下筷子,看着朝凤。朝凤不是每刻都会骂人,也有安静的时候,比如吃饭。应德给朝凤夹了一筷子腊精肉,还没送到朝凤碗里,朝凤筷子撞在应德筷子上,菜掉在大腿上。应德找卫生纸去给朝凤擦。朝凤猛然站起来,把碗砸在地上,牵着黄尾巴狗,出去了。应德跟出去,找朝凤。黄尾巴狗带着朝凤,径直进了大嫂子堂屋。朝凤后脚没过门槛,就听见她骂大嫂子黑良心,不是人,不要脸,偷她衣服,偷她钉耙。大嫂子连声说好好好,是我偷的,我都还给你,你莫吵了好不好。你看你,天天吵,不嫌累。大嫂子看到应德过来了,说我的兄弟哟,可怜的人哟,你遭罪了。应德说,你委屈了,你受冤了。大嫂子说,小妹天天骂,骂得旁人受不了,只好搬家。我也想搬走,兰香死活不准我们搬,说要给她做伴。应德扑通一下跪在地上说,谢谢你呀大嫂子,感谢你这么多年对朝凤的照顾,对兰香的照顾,我回来了,慢慢还你情。大嫂子说,都一家人,互相有个照应,应该的,哪家没有难处呀。
  晚上,应德给朝凤洗脸,洗脚。扶她上床,给她解衣。朝凤安静躺下了。应德说,朝凤啊,我们是两口子,你是我媳娃子,我是你男人。朝凤没有反应,也不作声。应德说,11年前,为了给你报仇,我用枪打了欺负你的人,法院判了我15年刑期,可我11年就回来了,你知道为啥吗?应德想让朝凤开口说话,哪怕一个字。朝凤没有反应,跟没听见一样。应德说,在监狱里,我每天都在想你。为了早点回来看你,我拼命干活,每次减刑都有我。得到减刑通知的时候,我好高兴,你知道我为啥高兴吗?应德想让朝凤开口说话,朝凤没有反应,跟哑巴一样。应德说,因为我离回家团聚的日子,又近了一步。应德的话,没勾起朝凤的回忆,没撬开朝凤的嘴巴。朝凤见身边多了一个人,暴躁不安,接着大骂起来,畜生,滚开。应德不出声,起床,蹲在地上静观。过了一刻,应德试图再和朝凤说几句话。应德一开口,朝凤暴跳如雷,吼道,滚,畜生,叫你滚,你没听到哇。
  应德回到厢房子,抱着被子哭了半夜。
  第二天天麻麻亮,应德叫铁军给铁成打个电话,说爹回来了,叫他上来玩一趟。
  铁军愣着不作声。应德又给铁军说了一遍,说爹想铁成,想得心里发慌,叫铁成抽空来一趟。背水路过道场的大嫂子听见了,喊应德过她那边坐一会儿,有事给他说。
  应德入狱半年后,长毛身子一天比一天强壮了。长毛安排那群小弟,隔三岔五来找铁成要钱。铁成不给,他们就打铁成。铁成报警,警察把那群小弟抓进去,罚了款,关了一个星期放了。那群小弟从派出所一回来,又来找铁成讹钱。铁成在家待不下去,跑到广州打了两年工。眼见铁成岁数不小了,大嫂子请高坎奶奶给他说个媳娃子。高坎奶奶介绍她姨侄姑娘。铁成回来相亲,走到街上,长毛一小弟认出了他。敲他管场。铁成为了缓和关系,管了一顿晚饭。长毛喊了十几个小弟,吃完晚饭,又去唱歌,花了一千多块。铁成原以为这事算了结了。哪知对方胃口太大。
  那天是五月初五,铁成女朋友来过端午节。长毛当着铁成女朋友的面,说铁成欠他一万块钱。铁成说一分都不欠,欠了就是四只腿爬爬。长毛说铁成爹开枪打了他,命大,活过来了,花了一万多的药费,咋搞?铁成说我爹坐牢了,抵销了。长毛说父债子还,天经地义。他俩吵着,铁成女朋友借机说上个厕所去,这一去,就没再转来。铁成骑摩托,带高坎奶奶去姑娘家。那姑娘不在家,说去广州打工去了,也联系不上,算是吹了。后来坎下二奶奶给铁成介绍了个女孩。谈得差不多了,那女孩来看人家,长毛带了一窝小弟,又堵在铁成家要钱,那女孩看不惯这一幕,也走了。
  
7
 
  铁成决定和长毛来一场你死我活的决斗。铁成不想蛮干,想智取。他列了多种方案,思来想去,决定骑摩托撞死长毛比较妥当。
  铁成办了驾照,给摩托上了牌照,买了保险。选了地址,摸清长毛出行的时间,进行了反复演练。
  一切准备就绪,时机成熟。那天铁成藏在高崖山头,老远看见长毛从山脚下骑摩托上来了。铁成戴好头盔,绑好铁护膝,跨在摩托上,藏在山包拐弯处。听见摩托突突突拐弯过来了,定睛一看,是长毛。铁成加足油门,摩托跟飞机样,轰隆隆巨响。朝长毛撞去。长毛来不及躲闪,身子撞飞起来了。铁成降低油门,想拐到公路上,可是,速度太快,车把拐不过来,摩托冲下了悬崖,车粘着人,滚了几个跟头。铁成当场没了气。恶棍长毛命大,身子飞起来后,重重落在了一棵大树上。身子砸断了树枝,架在树丫杈空里。没丢小命,左胳膊断了。交警来时,怎么也找不到断的那只胳膊,后来听说是铁成黄毛狗,把断胳膊不知叼到哪儿去了。
  铁成出事后,大家商议要瞒住朝凤,怕她想不开,整出旁的事了。铁军请人将朝凤送到小姨家后,悄悄将铁成葬了。铁成满五七后,接朝凤回来。朝凤回来,见不到铁成,老问铁成哪里去了。队上人对她说铁成结婚了,到荆门做女婿去了。朝凤至今不知道铁成出事了。
  应德听完,感觉天跟塌了一样,到处都是黑黢黢的。整个人都惶惶惑惑的。
  没了儿子,应德将全部精力,都用在细心照顾朝凤身上。可惜,朝凤不买账。日复一日,月复一月,朝凤依然不认得应德,依然张口就骂畜生,骂滚开,骂不要脸。这样的情景,天天如此,一再上演。应德的良苦用心,在朝凤身上,不过是老鼠子钻风箱,处处受气。
  乡亲说,瞎子点灯,白费蜡。离她远点,或许她还能少骂几句。
  应德说,生不如死。
  乡亲说,在她身上莫费心思了,或许她还能稍微消停些。
  应德说,塌天了。
  应德彻底绝望了,更加恍惚了。
  乡亲看见应德成天拖着一个铁粪叉,啥活不做。要说做活,他就是买一沓铁砂纸,把粪叉的五个指头,打磨得明晃晃的。
  
8
 
  转眼到了冬至,太阳暖和。
  一早,应德把朝凤床上被子抱到道场上,架在竹竿上晒。将堂屋圈椅搬到道场中间,拉朝凤坐到圈椅上晒太阳。应德伸手,去牵朝凤。应德手刚碰到朝凤手,朝凤张口就骂,流氓,滚远些。应德把手缩回来。去摸黄尾巴狗。小黄狗毛茸茸的,摸上去滑腻腻的,软乎死了。应德捉住小狗前脚,应德退一步,小狗走一步,朝凤走一步。小狗走到圈椅旁,应德抱住朝凤身子,想叫她坐下来。手一接触到她身子,朝凤又骂起来,应德赶紧缩回手。
  晚上,应德给朝凤洗脸,洗脚,拉到床前,给她解衣。应德手刚碰到朝凤上衣第一颗扣子,朝凤双手抱住应德,猛地往后一搡。应德朝后倒去。倒下过程中,应德本能地抓住朝凤衣裳角儿。应德扑腾一声倒在地上,后脑壳上起了个大包。朝凤咯噔一响,前额撞在墙上,顺势倒在应德身上。应德强忍住痛,爬起来。去抱朝凤,只见朝凤额头上破了个洞,血直流,翻着白眼,气息微弱,时有,时无。
  应德把朝凤抱到床上,用毛巾把口子死死缠住。用手去掐朝凤人中,后用手摸了一下嘴。朝凤没了气息,死了。
  应德想,杀一个人,要偿还一条命。杀两个人,也是偿还一条命,何不……
  应德左手抓了一把辣椒面,右手提着铁粪叉。粪叉的五个指头,冒着金光。
  应德来到长毛道场坎下,长毛家黑狗汪汪大叫。应德径直走到道场上,那条黑狗不依不饶,追着应德叫个不停。应德猛地用铁粪叉朝黑狗脑门刺去。黑狗汪汪尖叫,跟杀猪样。黑狗叫声由大转小,越来越小。应德藏在大门左侧,不作声。门吱呀一声响了,应德看见是长毛。应德朝长毛脸上撒了一把辣椒面,然后将铁粪叉朝长毛刺去。
  朝凤没有死,只是短暂性休克。铁军连夜把她送到镇上卫生院抢救过来了。
  警察在天亮时把应德抓走了。
  第三天,长毛上山。送长毛最后一程的,只有他的那群小弟。队上人,村里人,一个没来。
  长毛上山那天,村里上到九十三岁的花奶奶,下到还在吃奶的小叮当,一百三十多口人,全来派出所了,来为应德请愿。请愿书上,密密麻麻写满了乡亲名字,名字上按满了红手印。乡亲们拉了横幅,横幅上写着:为民除害,网开一面,宽恕应德。
  三个月后,应德来服刑。监狱还是那所监狱,狱警还是那些狱警。进监区大门,狱友在吃晚饭。楼顶上高音喇叭里,费翔正在演唱《故乡的云》:归来吧,归来哟,浪迹天涯的游子……
  应德跟着唱了一句:归来吧,归来哟。
  应德唱罢,呵呵呵笑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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