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薛喜君:雪夜晚钟

摩卡娱乐平台   作者:薛喜君   时间:2017-09-10    阅读: 次   


1
 
  刚搭十一月的边儿,老天就像遭遇了极端的悲愁,缠绵的泪水夹杂着米糁子似的雪粒。向藤书乘坐的航班落地时,恰好一场零星了数日的雨雪抽身离去。他刚走出机舱,冷冽的风宛若一条小狗扑进怀里,他抖地一激灵,病故的母亲和前妻娄晓敏朝他奔过来。顷刻间,他耳畔就响起瀑布的嘶吼和咆哮声,仿佛还听到来自水底深处,母亲的呼唤——他自以为把母亲和娄晓敏留在海拔五千多米的扎曲寺了。他吁了一口气,仰头望着黝黯的夜空,午夜的星星,就如放逐水面的一盏盏河灯,闪着晶莹的亮儿。
  向藤书踩着嘎吱嘎吱的冰碴,回到了阔别一年的家。房间乌漆麻黑地没有一丝亮光,扑打起的灰尘钻进鼻子眼儿,他踮着脚掀开镶嵌在橱柜里的分流器,所有的开关都忠于职守。打火机微弱的光亮像滚动的豆粒,他皱着眉头点燃一支烟,忽明忽暗的烟火头,如一只萤火虫在他眼前飞,耳朵里嗡嗡的叫声黏稠低沉,似转动的经筒,又像僧人的诵经声。他知道,只有躺到床上沉沉地睡上一觉,漂浮的眩晕感才能尽快退去。母亲去世时,曾买过一包蜡烛,他顺手拉开了抽屉。蜡烛的光亮让他心中升起一股暖意,他转身时撞在冰箱上。向藤书若有所思地怔了一下,临走时,冰箱里的食物都送给楼上的林生了,插座却忘拔下来。看来,电都被冰箱吞噬了。
  向藤书简单洗漱后,噗的吹灭了孱弱跳动的烛火。在扎曲寺住了大半年,他已经习惯了油灯。觉得黝黯的光亮,正好可以掩饰脸上的哀伤。人真是一个怪物,双脚一落到城市里,孤独就像一道冰冷的巨浪席卷了他。他翻个身,前妻娄晓敏的气味早就被灰尘埋葬了。与这个世界相比,女人的分量连一粒灰尘都不及。突然涌出来的想法,让他心头有一丝快感。可是,一想起那个叫于成利的男人,他心头又有一种被碎玻璃划过的疼痛。娄晓敏强势地给于成利包裹上一层坚硬的外壳,令他没有还手的缝隙。向藤书心里憋屈得比吃了一只苍蝇还难受。黑暗中,他重重地叹了口气,强行把这对男女从心头驱逐,刚合上眼睛,稀奇古怪的梦也随之而来。
  扎曲寺的阳光十分惹眼,只要一露头,就带着某种神秘的微笑。向藤书把抓出来的寄生虫,放在一只蓝花的瓷碗里。硌硌殃殃的虫子,趣味盎然地咬着架。很快就有虫子战死,虫尸散发出难闻的腥臭味,熏得他头晕脑胀。他憋着气,端着瓷碗要把腥臭的虫尸埋到鸡血藤的树根下。虫尸却在他眼前长出一丛绿草,还缭绕出袅袅的香气。他抓住门巴仁波切的手臂,“活佛,您肠道里的寄生虫长成虫草了,以后肚子就不会疼了。”他的话音还悬在稀薄的空气里,门巴就佝偻着身子蹲坐到地上。一阵嘁喳声,蓝花瓷碗里的虫子复活,不仅吃掉了草,还张着嘴朝他扑过来——他倏地坐起来,哒哒的敲门声,如鼓槌敲击他的后脑勺。
  “以为你不再回凉薄的人间了,怎么样,回到凡俗有没有醉氧?”林生热切地看着他。肚子一阵绞痛,向藤书捂着肚子冲进卫生间。隔着门,林生说半个月前他们就忙活往东区医院搬。还说他命好,拎包去就行了。马桶的冲水声,淹没了林生上楼时脚步的踢踏声。
  初冬的阳光,跷着脚从窗口爬进来。斑驳的光影,向藤书的脸上忽明忽暗。5号诊室在六楼,挂在门楣上的电子牌写着:“主任医师:向藤书,中西医综合科”。挂1号的,是个大眼睛,大鼻头,大嘴巴,两道浓密的眉毛也又长又粗的大块头男人。向藤书瞥一眼电脑,患者叫孙悦然。
  “向主任,听说你擅长治疗各种疼痛,我脑袋都疼五年了,疼得没着没落的,恨不能揪下来扔了。”孙悦然抓挠着脑瓜顶稀疏的板寸,“这些年活得都不如庙里的和尚,就连跟老婆干那事儿,都嗷嗷地叫。”孙悦然愣了一下,“嘻嘻,是脑袋疼。”
  孙悦然,男,39岁,11月12日初诊。自诉头疼无端发作五年,不堪其苦。中西药几乎遍用,唯能止其发作之痛,而难以息其病。诊断此症为风寒阻络,阳虚兼有阳郁,病在太阳、少阳及少阴、太阴。拟先治其阳,小柴胡汤、桂枝加龙骨牡蛎汤,视症状加减……写完病历,向藤书揉了揉刺痒的鼻子,说喝汤药吧,先护住胃,再调理脏腑。孙悦然咧嘴笑了,“就是奔喝汤药来的,西药把胃都吃坏了。前天,没管住嘴,吃了一碟腌萝卜条,胃就抽筋,差点疼死……”
  “大夫,看一个病人要这么半天?为挂你的号,我坐早班公交车,晃荡了四十多分钟才到。”一个白发患者,急赤白脸地站在诊室门口吵嚷。“你别磨叽了。就你难受啊?不难受谁上这地儿来,乌泱乌泱的人比家雀还多,喳喳的叫声烦死人。”孙悦然嘻嘻地笑了,说老爷子,你说话声比老鸹叫声还粗呢。快点活,活到七十岁,就没人跟你争了。老头气得下巴颏直抖,他指着孙悦然,“小逼崽子,你再敢叫我黑老鸹,信不信我扇你耳刮子?”护士进来,把老者推出去,说诊室里只能一医一患。
  孙悦然迟疑地拿起药方,嘀咕着说中药不是五服七服为一疗程吗?怎么只开一服?向藤书看着他,说这样方便我随时调方,还省得你花冤枉钱。孙悦然笑着拱手,走出诊室。他走到老头身边时,怪笑一声。老头白了他一眼,倏地蹿进来。向藤书沉浸在刚开出的药方里,有五年头疼病史的孙悦然,能否坚持吃药?他虚无地瞟了一眼,白剌剌的光束呈口袋状打在门口。“大夫,晴天大日头,我冷得直打寒战,胳膊腿酸疼得没有一点筋骨囊。月亮地儿一上来,我就热,咕嘟咕嘟喝下去的凉水,一会儿就翻花。搅得我心浮气躁。大半夜的,也把老伴揪起来干仗……”一上午,看了二十八个患者,向藤书腰酸背疼。“向主任,吃饭了。去晚了,红烧排骨香酥带鱼这样的硬菜就没了。”隔壁风湿科的医生叫赵青,语速快且尖,说话时还爱乜斜着眼睛。她说完就急慌慌地走了,向藤书只觉得眼前闪过一个人影。他哧地笑了,从抽屉里拿出手机,五个未接电话。其中两个是娄晓敏,三个是林生。向藤书仰靠在椅子上,回了林生的电话。“静音了,电话响会分心。”林生哈哈地笑,“都说你各色,可你对患者却是一根筋。不怪娄晓敏……”
  “啥事儿,我要去食堂吃饭了。”向藤书打断林生。林生嘻哈地打着圆场,“高海拔的寺院里疗伤,疗得不怎么样嘛,一提娄晓敏还急眼。今晚我有事儿,明晚给你洗尘。”向藤书嗯了一声,刚跟林生通完话,娄晓敏的电话进来。“你都回来这么多天了,也不看看昕蕊?她不是我从娘家带来……”向藤书发呆。最近半年,娄晓敏责怪他的口气粗暴,好像他成了抛妻弃女出轨的男人。
  
  天色刚暗下来,走廊里的人流就像雪地里闻到谷米香气的麻雀,耸身忒儿忒儿地飞走了。向藤书没走,他和昕蕊约好晚上吃坛肉。距离昕蕊放学还要两个多小时,他拿起张仲景的《伤寒杂病论》,一看就进去了。虚掩的门轻轻地被推开,向藤书疑惑地抬起头。一个身材高挑,绸缎似的长发垂在肩膀下,额前还剪一抹俏皮灵动的斜刘海的女人走进来。“向主任,窗口只挂急诊。胃疼得不行了,看诊室的门没关……”他合上书,问了姓名,还问她做过哪些检查?张岚雯无奈地点头又摇头,早些年做过钡餐检查,说是糜烂性胃炎,后来又说是萎缩性胃炎,去年胃镜检查又说是溃疡——她说她从小就胃疼,吃辣,特别能喝酒,还爱生气,生起闷气来几天都不吃饭。一阵痉挛袭来,张岚雯双手抠着腹部,荧光灯下的脸色苍白如纸。向藤书抽出一张处方纸,唰唰地写了几味药,“先吃一服,有什么情况打电话。”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,“到外面大药房抓药。” 
  张岚雯弓着腰站起来,“不给西药啊?以往犯病,吃西药都得好几天才能缓过劲。”她怀疑的眼神儿,如同昭然挂在作坊门前的幌儿。向藤书挥了挥手,“抓药去吧。”看着羸弱得像风中摇曳的蒿草的女人,他皱起眉头。直觉告诉他,这是个有故事的女人。
  向藤书写完病历,一路飞车赶到学校。下课的铃声,像患了喉疾的怪物,嘶哑地喘息着。一群男孩宛若奔向水塘的鸭子,噼里噗噜地从教室里跑出来。两个勾肩搭背的男孩,从向藤书身边走过,胖墩墩的男孩说,“刚给我妈发了微信,吓唬她我要跳楼,要不她就在我爸那加钢儿添碴儿。”说完,胖墩墩的男孩得意地笑。“你打81分,还没心没肺地吃烤串。我妈要是知道我打85分,准晕过去。”瘦削的少年凄苦地咧着嘴。“操,我不吃饱,怎么扛住我爸揍……”昕蕊像一只长颈鹿跑过来,一年没见女儿了,向藤书眼前浮现出一片水雾,奶奶要是看到孙女出落成大姑娘,准乐得合不拢嘴。“一身药味,你都成尝遍草药的神农了。我妈说了,不定哪天,你就给自己药着。”昕蕊筋着鼻子抱怨。向藤书呵呵地笑,说草药味多好闻啊。女儿皱起眉头,哼了一声,拉开车门,坐了进去。父女俩驱车直奔转盘路拐弯处的坛肉馆。
  “你妈希望我快点药死哈。”点了大份的坛肉和青菜,向藤书盯着昕蕊。
  “老爸,还嫉恨我妈?说真的,那个男人对我妈是挺好,不像你,看张仲景比我妈亲。”昕蕊嘟起的嘴像花骨朵。“爸,你不是喜欢长头发的女生吗,干脆找个长发女人得了。反正你跟我妈星座不合,凑合也没意思。”昕蕊给他夹一块软颤颤的肉,“等以后不用学习了,我啥也不干就谈恋爱,啥时候谈恶心了,再找个男人嫁了……”
    “谁说我喜欢长头发?”向藤书突然想起胃痉挛的张岚雯。
  昕蕊烫得嗍嘞着舌头吸气,“我从小到大,你连胎毛都不让剃,还说不喜欢长头发,虚伪了吧,老向。”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
2
 
  飘舞的雪花,给眼睛带来意想不到的美感。走在街灯下,向藤书的心头却涌上悲凉,能走在这样宁静优美的雪夜里的时候不多,很多时候,生活会拖着你到浑浊的泥潭里,而它还会站在你的头顶上,露出坏笑。就像刚刚,他眼看着女儿跑进单元门,自己却要转身离去。
  母亲死了,家也散了。
  冬日昼短夜长,光秃的树干在月影下更具诗意。向藤书觉得萧瑟是一种美,而这种忧伤的美,正好和他的心境吻合。去年春天,他拿到母亲的检验报告时,像拿到死亡判决书。他踟蹰在门诊楼的后院,狠命地吸烟。他眼神里的悲伤,恨不能把春天杀死。迎春和野桃抢春似的竞相开放,花瓣在料峭着寒意的春风里抖动。他盯着鹅黄的迎春花、透粉的野桃花,眼眶蓄满泪水。春天来了,母亲的生命却要画上休止符。他把燃着的半截烟弹过去,遭遇偷袭的花瓣簌簌地落下来。他盯着一地的花瓣泪流满面,那以后,他不仅与春天生了隔阂,还与花草结了仇。母亲一生不容易,年长她十二岁的父亲,是野战部队的连长。母亲带着他和三个姐姐,寄居在舅舅家的屋檐下,日子过得艰难。当年他考大学时,父亲支持他学中文,而母亲却泪水长流地哀求他,说文学不当饭吃,学医能一辈子吃饱穿暖,等明个妈生病了,你在家就能给妈治病。可母亲没给他机会,一得病就入膏肓。别说自己不是张仲景不是华佗,就算是他们转世,也救不了母亲的命。
  林生来看望母亲,陪他抽了一包烟。向藤书在烟雾缭绕中叹气,说不能赶走癌细胞,也要把母亲的日子拉长。林生点头,塞给他五千块钱。向藤书请了长假,跟娄晓敏要了两万块钱,带着母亲,在小兴安岭一个叫五营的山根下,租了一间民房。房东是一对五十出头,性格迥异的夫妻。李哥瘦得像猴,背微驼,赤红的脸颊上,褶皱像冬天落叶的树杈,支棱巴翘的。李哥说话的语速却像崩豆,还爱带啷当。李嫂是一个闷葫芦,也精瘦,再加上溜肩弓腰,像垂挂在树枝上的一片枯叶。只要不干活儿,李哥就坐在小板凳上吧嗒吧嗒地抽旱烟,嘴里话也叽里咕噜地跑出来。无论李哥说啥,李嫂都龇牙笑。李哥不让向藤书母子俩单独开伙,说人多吃饭香。象征性地给两个鸡巴子儿,让你嫂子挣件风衣钱。再说,小园里的生菜香菜臭菜有的是,米面油也都是自家地里产的。再过个把月,辣椒茄子豆角都下来了。小园里的菜,鸡巴城里人有钱也买不到。院子养的鸡鸭猪,不停地造有机肥料,连他和娘们儿的屎尿,也从来不流外人田……李哥说了一大通话,才发现向藤书母子俩还站着。他抽出屁股下的小板凳给母亲,又到仓房给向藤书拎个马扎,而他自己则把鸡食盆子倒扣地上,一屁股坐上去。李哥捏着一撮碎烟叶,卷了一支烟递给向藤书。他叼着烟,笑眯眯地盯着拎着猪食桶的李嫂,呵呵地笑,“别看鸡巴娘们儿说话声还不及后院那头驴叫声大。可她比驴能干,地里的活儿干得好,炕上的活儿也细致,被窝里的活儿更不在话下,给我生了一儿一女……”李哥一笑,脸上的褶子就聚堆。向藤书说伙食费算到房租里,只是得有个单独的锅灶,给母亲煎药。李哥说那是自然,西屋的灶台就归你了,不烧把火,鸡巴凉炕也睡不了人。
  从李哥家院子走出不到二里地,有一大片原始红松林。每天早上,向藤书都带着母亲,到红松林边上打太极拳。他说只要气血运行得好,病魔就会饿着瘪肚子躲到旮旯里哭鼻子。母亲被他的话逗乐了。累了,母亲就坐在石头上发呆。夏日火爆的阳光,从茂密的树叶缝隙中透过来,蒸腾出溽热。溪水,宛若一条闪着白光的绸缎,从石砬的缝里撒欢地跑出来。在溪流叮咚的伴奏下,虫子风情的鸣叫声如歌声的余韵。一只飞鸟带起来的石子,落在溪流里,静谧下的回响,让所有的语言都死去。一只蝴蝶,翩然地落到盛开的马兰花上,藕紫色的花瓣宛若穿了一件锦衣,欢天喜地在风中扭动着腰肢。
    “山里的蝴蝶穿得可真鲜亮,我孙女要是穿上这样的花裙子,一点儿也不照你差。只可惜,我孙女连个伴儿都没有。”向藤书脸上的笑僵住了,父亲在世时,极不赞成一个孩子。他说虽然是和平年代,现代战争也不打人海战术,但有一天国家要是需要人,钱可以印,人现生赶趟吗……向藤书哀求娄晓敏,说咱家是锡伯族,有理由生二胎。娄晓敏像赴刑场的江姐,大义凛然地指着他的鼻子,“你想要二胎,跟别人生去。”父亲死后,向藤书心口仿佛压了一块石头,沉得喘不过气。从红松林回来的路上,他摘了几颗野榛子,放在母亲的掌心里。母亲把玩着,“呵呵,没成的榛子,像缩着脖子的小毛猴。”向藤书被母亲逗得扑哧地笑了。李哥站在院门口,招手叫娘俩吃饭。向藤书紧走几步,歉意地笑,说红松林里风凉,母亲又贪恋景色,就多坐了一会儿。
  “那是,这片红松林,稀罕得像个雏。要不是政府盯得紧,早就被那些红眼的老爷们儿睡秃了。”李哥舔嘴抹舌地吧嗒嘴。向藤书笑了,说李哥你就红眼了。母亲也笑了。拎着空猪食桶的李嫂,龇了一下牙,闪身把猪食桶放到灶台后面。
  母亲用的每一味药,向藤书都亲自采购。李嫂采的甘草、防风、连翘、五味子、黄芪等药,他都坚持按照市场价付钱。李嫂红了脸,向藤书说,他喜欢土生土长的草药。市场上的草药,良莠不齐,中医这面大旗若是倒了,草药就是刽子手。李嫂龇了一下牙,继续翻腾笸箩里晾晒的黄芪。向藤书老是担心,李嫂的力气一旦用完,会一头栽倒。这几日,他给母亲煎黄芪水时,也顺便给李嫂盛一碗。李嫂喝黄芪水的吱吱声,让他想起麦地里蝈蝈的叫声。李嫂是过日子的能手,她腌的咸菜,口感脆生色泽光鲜。下的黄豆酱干稀适中,还有一股黄豆发酵后纯正的香气。李嫂炖菜从不用酱油,都是舀半勺黄豆酱炝锅。香味袅袅地从灶台上升起,后院的驴就吱哇吱哇地叫起来。
  “鸡巴娘们儿,又把牲口馋叫唤了。”李哥朗声地笑。“你们城里人,根本吃不到柴禾锅炖菜。你们吃的肉,下锅炒都嘎巴锅,吃饲料的鸡巴猪肉,都让城里人吃了。俺们吃的猪肉油汪汪的,香气都能飘出二里地。”李哥的话音刚落,两只喜鹊一前一后,喳喳叫着落到房后的核桃树上。
  向藤书沉吟着点头,飞速发展的现代医学,已然追不上病魔的脚步,食品和环境都是帮凶。人类这种自掘坟墓的行径,究竟要走到哪天?他亲眼见证了大白菜的一生,白菜和虫子,就像一对失和的结发夫妻。从幼苗开始,李嫂就不停地撒草灰,否则,还没来得及享受日月雨露的白菜苗,就夭折于摇篮。不喷农药的菜,口感肉头儿还有一股甜香。李哥说菜农哪有工夫给大片的地撒草灰啊,再说他们贼鸡巴坏,喷农药的菜都拉到城里卖了,长得好看,能卖上好价。听说,喷甲醛的大白菜,搁多少天都不烂。
  
  夜晚一来,溽热就像一个淘气的小童,被凉爽的山风送回了老家。黝黑的夜空,宛若看不到边的海面,一弯上弦月悬挂在窗口。听着母亲哧呼哧呼的喘息声,向藤书心里有一丝酥痒。临睡前,他给母亲吃了一粒安眠药。远处,家狗的吠叫划破寂静。只可惜,家狗的吠叫声如雨后的彩虹,很快就如婴儿的呢喃。估计家狗看走了眼,把家人当作外乡人了。“哼唷、哼唷”的声音,由远而近传过来,向藤书倏地支起胳膊肘,竖起耳朵。是东屋的响声,而且一声高过一声。听了一会儿,向藤书释然地笑了。想不到整日闷声不响的李嫂,炕上的男女欢爱却如此激烈。一对生活了三十几年的老夫妻,把男女的欢愉做得如此跌宕起伏,酣畅淋漓,令人羡慕。向藤书盯着恬淡的夜色,耳畔恍觉蛙声一片。大概有两年了,娄晓敏厌烦了与他交欢,每次,都推三阻四的。向藤书说你这是逼良为嫖吗?娄晓敏冷笑一声,说你最好去找个小姐,我也好名正言顺地叫只鸭,实在不行,找只鹅,把身子焐热就行。向藤书笑,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粗俗?一说话,还咬牙切齿的,我怎么成了你的仇人。
  早上,看到向藤书母子俩从院外回来,李嫂垂着头,拎着一篮子鲜嫩的草喂驴去了。李哥哈哈地笑,“兄弟,俺们习惯了,干那鸡巴事儿也不背人。昨晚,没吵着你们吧。”向藤书说昨晚睡得早,没听见动静。他瞥了一眼母亲,母亲正乞求地看着他,“你今天下山,买些软和的棉布和棉花吧?”一团红晕跃上母亲的颧骨,她说要给昕蕊做棉裤,还急慌慌地保证,每天只做一个小时的棉活儿。 
  “婶子,他一个大老爷们儿哪会买,让娘们儿去。”从后院回来的李嫂,龇一下牙,腼腆地点头。收拾完,李嫂腋下夹着布包走了,母亲追到大门口,让她再买台电子秤。看着李嫂的背影,向藤书再也不担心她的气脉不够了。一个五十出头的女人,还能把被窝里的事儿当乐呵做,可见她的生命还充满活力。果然,快到晌午时,李嫂把棉布和棉花背回来,放到西屋的炕上时,扑喽扑喽手,转身就去引火做饭了。
  阳光从敞开的窗户跳到炕上,母亲坐在光影里,二两棉花的四条,四两棉花的四条,六两棉花的四条……向藤书这才知道,母亲要电子秤的缘由。母亲说,昕蕊只穿她做的棉裤,显身型还软和。她要把孙女十几年的棉裤都做好。母亲把新棉花打成巴掌大的棉片,她说这样絮棉花,禁穿还不滚包。“女孩子着凉准坐病,只可惜,我看不到我孙女出嫁了——”母亲的声音宛若一盏枯灯,渐渐地弱下去。
  向藤书走出去,站在窗户下挑甘草里的草屑。炙热的阳光,把他后背晒得生疼,可他的心却像在冰窖里,泪珠落到晾晒草药的木板上,他自己都听到了啪嗒啪嗒的响声。十二条棉裤做完了,母亲把写着二两、四两、六两的布条,逐一地缝在棉裤腰上。做完了棉裤,母亲的气再也提不起来了,精气神儿越来越差,还叨咕着腿疼。向藤书为母亲按摩时,发现大腿根鸡蛋黄大小的包块,他心头滚过一连串沉闷的雷声。
  李哥不舍地挽留母子俩。说再有十天八天,第一茬苞米棒就能掰了。向藤书想了想,趁疼痛还没蔓延全身,多待十天八天的也无妨。他给母亲的药里,加了相当剂量的乳香和没药。李嫂扒出来小孩拳头大的土豆,掰下甜糯的苞米棒,摘下顶花带刺的绿瓤黄瓜,水灵灵的小葱和喷香的黄豆酱——母亲饭量出奇地好,可她却瘦得像一截干枯的木棒。
  山里的树叶刚变了颜色,向藤书辞别李哥李嫂。临上火车之前,他给林生打了电话,请他接站。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
3
 
  进家门时,向藤书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。他想可能是自己心情焦虑的缘故。
  母亲在医院住半个月,执意要回家。在家里住了三个晚上,就永久地闭上了眼睛。吐出最后一口气的母亲,表情痛苦且凝重。向藤书亲自为母亲整理遗容,他想让母亲安详地上路。可是,母亲的表情,在咽下最后一口气时定格。向藤书再一次感到自己的无能,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任谁叫门都不开。母亲烧头七,三个姐姐把母亲的遗物放在床上,也包括一本存折。姐姐让向藤书和娄晓敏先挑,娄晓敏瞥了一眼,说她奶的东西我啥也不要。大姐拿起存折塞到弟弟手里,说向家就昕蕊这么一根独苗,她又是奶奶带大的,奶奶的房子和存款留给昕蕊。姐姐们挑了几件母亲日常穿的衣物,留作纪念。向藤书心口蹿出火苗,他盼着娄晓敏表态,至少把存款给孩子们平分。房子留给昕蕊,已经是姐姐们大度。娄晓敏一句啥也不要,这个态度让姐姐们无所适从,也让他琢磨不透。十六万存款是父母一生的心血,房子是分给父亲的,只象征性地交了一部分钱,这笔钱还是三个姐姐和他一起分担的。向藤书瞥了一眼娄晓敏,厨房仿佛成了她的圣地,她手脚不识闲地擦这儿擦那儿。碗橱里的盘子和碗都刷三遍了。向藤书气得直想骂人,当着姐姐的面,他不好发作。他把存折塞给大姐,“这钱平分给孩子们,昕蕊要房子就不能再要钱。按说,这房子都该分……”大姐哭了,说一家人,分那么清楚干啥。大姐负担最重,前年,大外甥结婚,大姐倾尽所有。眼下,二外甥也到结婚的年龄。二姐和三姐说,这钱既然藤书不用,就可着大姐先用。二外甥的房子要紧……大姐哭得鼻涕一把眼泪一把。她说,用这钱先给老二交首付。好地段的房子都是香饽饽,这年头,抢房子就像虎口夺食。向藤书心里难过,母亲在世时,三个姐姐都把这儿当成家。女儿从小就住奶奶家,他和娄晓敏也常年赖着不走。他们的家就像偷养的小妾,只有偶尔的夜晚才临幸一回。那晚,向藤书把姐姐们送到楼下,告诉她们,这里永远都是她们的娘家。
  向藤书怎么也没想到,他再上楼时,这个家顷刻间就散花了。他疲惫得快要瘫倒了,强挺着推开女儿的房门,哭了几天的昕蕊已经睡了。她和奶奶出去游玩的相片,横七竖八地散落在地板上。向藤书悄悄地走过去,逐一捡起相片。他回到客厅,从厨房走出来的娄晓敏,看着他的眼神儿冷飕飕的。向藤书的后脊梁,生出一股寒气。
  “收拾完了?”他口气苍白生硬。
  娄晓敏说我有话跟你说。向藤书猜想,是母亲存款的事儿。“她奶走了,知道你心里难受。不该在这个时候跟你说——”娄晓敏沉默地垂下眼皮。向藤书冷笑,娄晓敏嘴里说啥都不要,可她心里不痛快。尽管大姐说这钱是借用,她也不放心。向藤书盯着娄晓敏,心里有一百句话,等着回击她。
  “咱们分开吧,我有人了。我不想过温吞水的日子。”
  屋子里所有的物件都飞起来了,向藤书趔趄地跌坐在沙发上,癔怔着问,“不是钱?是人——是谁?多久了?”
  “你见过,我们单位审计科的于成利。在一起一年多了。”娄晓敏是一家企业的主管会计。向藤书拧着眉头,塌陷的腮颊急促地抽搐。“他答应娶你?”娄晓敏从容地把一缕短发掖到耳后,“他离婚了。我也不想做鬼……”向藤书真想抽娄晓敏的耳光,但他身子除了一摊没有筋骨的皮肉,骨架也如烧落架的劈柴。向藤书想起来,去年,娄晓敏不顾他反对,说啥剪掉了留了快二十年的长发。
  娄晓敏嗫嚅地说,“除了女儿,我可以光着身子走。”
  “外面的野男人给你点滴雨露,你就找不到北了,家都不要了?”向藤书像一头暴怒的狮子,嘶吼着抖成一团。娄晓敏抬起头,咄咄地盯着他,“他不是野男人,他很快就是我的男人了,你就成了前夫——”娄晓敏气呼呼地喘,“你只有见到患者,眼里才放光。看医书比看我还专注,整日研究病因学,你就没想过女人的需要。男人的温情就像高档首饰,能装点门面,也能暖心。整夜对着冷冰冰的后背,哪个女人不心凉……”
  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娄晓敏腮颊上一片紫红。
  向藤书愣住了,他不知道自己这双手还能打女人。娄晓敏直视着向藤书,“好,好,我可以安心地走了。”向藤书再次跌坐到沙发上,水样的雾气在眼前聚拢,喉结不停地蠕动,仿佛噎着一块石子。娄晓敏眼眶里流露出坚毅的光,刺得他心头不停地淌血。向藤书知道,娄晓敏的心走了。他不想吵了,对于一个心死的女人,吵架没有任何意义。向藤书冷冷地说不放弃女儿。娄晓敏眼泪迸出来,她说,无论你怎么侮辱我,我都得要她,没有她我不能活,也活不好。向藤书瘫软得魂儿都出窍了,他仿佛看见另一个自己,躲到阳台上的角落里掩面恸哭。
  砰的一声,卧室的房门开了。昕蕊满脸泪痕地站在他们面前,“你们俩吵成这样,不怕我奶伤心吗?她人都成灰了,还非得再踩上几脚。告诉你们,我谁也不跟。就在这屋里陪我奶奶。”房门又砰的一声关上。向藤书的心哗啦一下碎了。沉默了许久,他才慢慢地站起来,“你和昕蕊留在这儿,明早我走。”向藤书蹒跚地走进母亲的卧室,轻轻地关上房门。
  一夜之间,向藤书满头白发。腊月二十八,是母亲百天的忌日。向藤书从墓地回来,打报告跟院里请了长假。春节假期一过,向藤书锁上房门。他拉着行李箱下楼,脚步缓慢得如一个老者。小区里静悄悄的,只有几个顽童把炮仗插到雪堆里,炮仗炸起来时,雪粒也飞起来。孩子们乐此不疲。炮仗的碎屑,像心头滴下的血。他伸手叫了辆出租车,到北京才给大姐报平安。三个月后,他与自己的博士生导师起了分歧。他坚持病因分前因和今因,而且前因是疾病发生的根本,也是疾病发生的根本因素。导师却认为,今因才是疾病的主因。向藤书把母亲生病期间做的笔记拿出来,还写了一篇论文与导师争辩。最终,师生俩观点相悖。向藤书怅然地去了西藏。
  
  扎曲寺坐落在海拔五千多米的山上,向藤书像一条跃上岸的鱼,张着嘴喘。他嘴唇乌紫,每挪动一下都耗尽了全身的力气。他坐在冷冽的风中,招展的经幡噗嗒噗嗒的响声,宛若鼓槌敲击着脑仁。长得乌烟瘴气的鸡血藤,细碎的花骨朵像极了丁香。母亲家的小区,房前屋后都是成片的丁香。尽管迎春和野桃总是最先感知春风,但它们缺少一种气质,只有丁香芬芳的香气弥漫街巷,春天才真正地来了。母亲没生病之前,丁香花一开,他就拉着女儿楼前楼后地转悠。娄晓敏说父女俩嗅着的鼻子一模一样,就是一对闻到腥味的馋猫。母亲死了,不仅带走他对丁香花的爱,还让他和春天成了冤家对头。几只飞鸟啁啾着从头上飞过去,他仰起头,鸟都能在稀薄的空气中振翅飞翔,自己活得还不如一只鸟。只要一想到母亲的遗容,他的心就揪着疼。他就恨娄晓敏,他觉得,自己就是个傻子,竟然没看透睡在枕边十几年的女人。他又一次体会到,灵魂出壳儿的疼痛。他惆怅地望着远处,朔风把他脑瓜顶的一缕头发,吹得挓挲起来,他的头顶仿佛有一只振翅的“雪鸟”。
  藏传的僧人,大多是从七八岁开始修行。在他们能驱赶走乌鸦时,父母就为他们剃光了头,只留下头顶上的一绺毛发,然后把他们送进寺院。堪布亲自刮掉他们脑瓜顶上仅剩的一绺毛发,僧人的脑袋上就寸草不生了。不久,向藤书适应了空气稀薄的藏地。在扎仓里,他和僧人一起早祷。僧人们边诵经,边喝酥油茶吃糌粑。他无论如何都吃不下糌粑,更喝不下酥油茶。他就着白水吃布施的馒头或者饼干,偶尔也会得到一小袋榨菜。他还不敢走太多的路,没事儿时,就坐在石头上望天。西藏的神秘在于纯粹,就比如说云吧,它能在瓦蓝的天空上生出来,也能在你的眼皮底下消失。万千姿态的云,还能悠然自得地行走。走着走着就变成一只羊,一匹马,或者一头牦牛。向藤书盯着天上雪白的牦牛,他想,牦牛一定是饿了,急着去寻肥美的嫩草。
  向藤书终于见到门巴仁波切,他毫无顾忌地道出心中的苦闷……门巴慈祥地剥开一个橘子,递给他。向藤书拿着橘子等着活佛开金口,活佛笑眯眯地又为自己剥了橘子,一瓣一瓣地扔进嘴里咀嚼,“好好生活吧”。活佛的话没有一丝温度,他的心凉透了。看来,活佛不能拉他走出母亲病故,走出娄晓敏出轨的阴影。向藤书又陷入到无望的孤独里。头疼得彻夜难眠,他翻来覆去地睡不着。此后,他可能不再与烟花绚烂有关,但为了死去的母亲,为了女儿也要活下去。向藤书把重心放在为僧侣治病上,闲暇时,他还走访藏区,藏民的生活和习俗深深地吸引着他。
  藏地就如姿色妖娆的女人,一条纯净的面纱,掩盖了她的狰狞。贪婪美色和朝拜的脚步禁不住诱惑,不顾一切地纷至沓来。当撩开神秘的面纱时,高原瞬间就能化身邪恶,不露声色地吞噬了无辜的生命,还能绽放出灿烂的笑靥。土著的藏人迷恋家园,也习惯了赖以生存的环境,他们不肯走出去。环境和饮食的习惯,使僧人们大多都患有风湿、肠胃病和寄生虫病。向藤书买来三口不锈钢大锅,并在锅体标上数字。他把布施来的药材,择干净后浸泡煎煮。1号锅里药汁治疗肠胃病,2号锅里的药汁治疗风湿病,3号锅里的药汁治疗寄生虫病。每天早晚两次分发给僧人,病情严重的僧人,一天服三次。早祷后,他拿着本子走访僧人,把他们服药后的症状详细地记录下来。然后,再根据僧人的主诉增减药量,或换方子。
  他不甘心只待在寺院里,就和僧人结伴出行。在山南一户藏民家里,一个穿着艳丽的女人,贪婪地抱着出生不久的婴儿。同行的僧人告诉他,去年,女人不满周岁的儿子夭折了,夫妻俩在儿子的脖颈上烙了记号。邻居家刚出生的小孩,脖子上的胎记让她欣喜若狂,他们的儿子投胎转世了。藏人的修行,不为今生,只为来世。即便转世投胎一只鸟,一棵树,他们也欣然地接受……不久,向藤书与门巴活佛成了至交,尽管他们交流不顺畅,有时也只是凝视着对方,他仍能感到有一股气流,在身边缓缓地流淌。这股气流像舒缓的音乐,也像寺庙里的梵音。那一刻,他顿悟,娄晓敏为爱情赴汤蹈火有什么错呢。母亲的死亡又何尝不是重生,母亲或许已经转世为一只鸟,一棵树,或许去了天堂,那里没有病痛,没有纷争……向藤书也更加坚信,现因与前因相贯时空。前因以现因之疾而显,现因缘前因之隐而病。就如有些藏人不找到前世,今生就活不安稳一样。
  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 
4
 
  雪花在午夜飘下来时,还羞涩得像要出嫁的新娘。午夜一过,雪片就宛若发怒的妇人,披头散发地冲下来。雪后的清晨,一群落在枝头上的麻雀,喳喳地叫。一对老夫妻,抓一把小米撒到硬实的雪地上。老头儿招呼嬉戏枝头上的麻雀下来吃谷米,嘴里发出的哨音,宛若母亲引诱夹尿小童嘶嘶的声响。向藤书快步地从他们身边走过去,雪在他脚下嘎吱嘎吱地歌唱,仿佛在诉说被踩压时的快感。
  雪大路滑,通勤车比平时晚了二十多分钟。刚拐到门诊楼的停车场,向藤书就觉得有些异样。果然,一群自称是患者的家属,扯着横幅围在门诊楼前,喊叫着让郭永花偿命。他皱着眉头想了一下,郭永花是耳鼻喉科的医生,前不久还吃过他的药。向藤书前脚刚进诊室,赵青后脚就跟进来。“院里出大事儿了,听说郭大夫处方开药有误,把患者吃死了。哼,还不是为了多挣提成……”向藤书轻描淡写地点了下头,赵青乜斜他一眼,无趣地走了。
  郭永花原是社区医院的内科大夫,儿子还不满周岁,丈夫对她的情,就稀薄得像高海拔的空气。郭永花宛若一匹驾车走累的老马,不停地叹气。“连笑都不会,还能过好日子。”丈夫使劲地拍打两下腿间的私物,愤然离家。郭永花愣怔地盯着摔上的房门,她不明白丈夫为什么拍打下体,难道他憎恨自己图一时欢愉,把种子撒错了地方?果然,离家的男人别说给儿子生活费,就连穿戴都没拿一件。郭永花恨得牙根痒,离婚后,除了打几次电话要儿子的抚养费,俩人没有交集。前不久,她听说,在女人堆里摸爬滚打的前夫,正儿八经地娶了一个经营钢材的女人,还生了一对双胞胎儿子。郭永花咒骂老天爷瞎眼,助纣为虐偏袒坏人。她琢磨找个律师,起诉前夫支付儿子十几年的生活费。尽管当年他净身出户,把房子和积蓄都留给她和儿子。可那点钱,早就流进补课老师的腰包。房子又不能换现钱,她和儿子总不能住露天地儿吧。在社区医院时,靠一个月三千多的死工资,她和儿子的日子,虽然过得不至于捉襟见肘,但也要算计着花。从小学到初中,儿子的成绩在上游或中游晃荡。初中一年级,一次月考,儿子三门主科进了班级前十。郭永花布满阴霾的心,终于迸出一缕光。她觉得儿子聪明,而且很有天赋,情商也高。比方,儿子喜欢音乐。无论多难唱的歌,听一遍就会。郭永花常在儿子低沉哀婉的歌声中,泪流满面。儿子想学钢琴,郭永花牙疼似的抽一口气,钢琴老师按小时收费,再者她也没有能力为儿子买一架钢琴。初二时,课程又增加了物理和化学,再加上中考的压力,儿子顾不上钢琴了。她的心,才不那么揪着疼。今年,儿子考进市重点高中,她相信半大小子,越到高中越有冲劲。郭永花在心里暗暗发誓,一定要把儿子培养出去。儿子要是能考上一所好大学,就等于当众扇了前夫的脸。可儿子却打她的脸,自从上高中,成绩就在中游晃荡,稍一松劲,就下滑到中游偏下。郭永花哀叹命运不济,唯一的儿子,还不让她喘一口匀乎气。
  昨天,儿子月考滑到倒数。开完家长会,郭永花颓丧地飘回了家,进门就窝在沙发里。刚搭四十五岁的边儿,月经就半年没来了。没了月经的女人,身子就如干涸的河床,七裂八瓣的无水润可言。一到夜晚,汗水就成溜地从后脖颈往下淌,心口像有无数匹马在奔跑。踢踏的马蹄声,让她惊恐地盯着屋顶和房门。仿佛,尖牙利嘴的鬼,会突然冲下来撕她的皮肉,啃她的骨头。她想即使是房盖塌了,她都没有力气往出跑。她发觉内心的潜意识里,早已厌烦了活着。这一发现,让她生出彻骨的寒意。要是自己死了,儿子会不会学坏?会不会进监狱?郭永花眼角的皱褶更深了。半个月前,她吃了向藤书的中药。手心脚心发热的症状有了改善,睡眠也有改善。向藤书说起码要调理一个月……
  “咋不开灯,乌漆麻黑地好受啊。”儿子进门就把书包扔到沙发上。儿子和灯光,把郭永花从伤感里拉回来。“我没考好,你又怄气了呗。以后,你要适应我这个成绩。你出去打听打听,哪个同学不在校外补课。”儿子说完,拖着包进了里屋。咣当合上的门,如一道厚重的墙,把她的心堵得严严实实。眼泪宛若脱落的葡萄粒,噼里噗噜地骨碌下来。那一夜,郭永花几乎没睡。第二天晚上,她跑去听了儿子数学老师的课。为了对付教育局,老师们都到校外个人开办的补课班任课。还有的老师,论小时在外租教室。听课时,郭永花把每一个知识点都记下来。回家跟儿子讨论,她受到的震动不啻于一场地震。以前只是听家长们议论,说老师在课堂上尽讲些稀汤寡水的东西,而把干货都拿到课外讲。郭永花觉得对不起儿子,她跑到超市买两块牛排,她告诉儿子以后隔三岔五就有煎牛排吃。她决定不再吃药,中药价格疯涨,砂仁涨了十几块钱,就连甘草都打着质量的幌子,变相长价。她要把吃药的钱省下来,给儿子补课。
  
  郭永花只能从自己的身上和嘴里,抠儿子的补课费。馒头永远是食堂的主位,再打一个火爆大头菜,省钱还实惠。吃食堂的儿子,午饭和晚餐不能对付,她规定,每顿都得有肉菜,高度运转的大脑需要蛋白质和脂肪。郭永花掐着指头算细账,数学、理综各二百,英语一百五,再加上伙食费和杂七杂八的费用,她一个月的工资所剩无几。再去掉婚礼和丧葬的份子,一到月末,她就像遭遇打劫的财主,也像一只褪毛的鸡。在科里,郭永花穿戴是最水的,一件玫红色半截羽绒服,都穿三冬了,衬里薄得像蒜皮,直往外钻毛。每次脱衣服,都得用滚刷把羊毛衫上的毛粘下去。她几乎不参加同事和同学的聚会,不能红口白牙地吃人家的,回请一顿,至少得五六百。要好的同学,说她白白浪费了资源,过清苦的日子是活该。郭永花苦笑,现在的男人比猴都精,谁肯在一个四十五岁,还带着儿子的半老徐娘身上投资呢。娘胎就没带来资本,刚搭中年的边,月经又如沉迷到美色里的男人,绝情地抛弃了她。她知道,雌激素是女人的守护神,女人的激情和气色,都是它催生的。提起患者,郭永花也一肚子苦水。现在的患者,不差几十块专家号钱,能到郭永花这儿看病的,多数是城市周边的患者。城里的患者滑头,拿着医生开的处方跑到外面买药。小药房,价格相对便宜。医院的药,就像从边陲嫁过来的小媳妇。送亲的人,都在小媳妇身上捞油水,等到了婆家,小媳妇身上的绫罗绸缎早就被扒了一层又一层。婆家就把一路上的花销,都算在小媳妇的身上。由此,小媳妇的身价倍增。郭永花心里不平衡,主任医师和上台手术的医生,不但有红包可收,绩效工资也高。思来想去,郭永花又痛恨起前夫。儿子刚顶生日,有一个到白求恩医科大学进修的机会。丈夫说进修个屁,还不是打着进修的幌子,心安理得去搞破鞋。郭永花刚欠起来的屁股,只好又坐回凳子上,拉着脸给头疼脑热的患者,开挂水和口服的药。在靠医术吃饭的医院里,自己混得都不如护士,护士还能透出药换几个零花钱。儿子就像一个吞钱的怪兽,不给郭永花自哀自怜的时间。
  上周三,一位扁桃体发炎数月的女患者,一进门就絮叨,说只为这个烂嗓子,花了两万来块,偏方也吃了海了去了。在网上看到一个偏方,说把黑木耳用铁锅焙干,捣碎拌上蜂蜜,两天痊愈,四天除根。吃到第三天,扁桃体化脓,半夜挂了急诊。除了烂嗓子,还失眠厌食,全身骨头酸疼……郭永花说你以前吃的药都不对症,这是典型的更年期综合症。更年期首先要睡好觉,我给你开几种药,管保你服上就好。银黄颗粒,抗病毒口服液给三天的量。提成高的慈菇冲剂,给两周的剂量。患者不屑地瞥了一眼处方,神秘兮兮地问,听说你们医院有个大夫,在西藏出家,耐不住苦寒又还俗了,还带回一身本事。这药我先不吃,我这病赖着不走,兴许是啥脏病……郭永花怔了一下,她猜想患者说的是向藤书。她沉吟了一下说:“别道听途说,我们生病都不在本院吃药。安生地吃我给你开的药,坚持吃一个月……”郭永花盯着处方,想起儿子的花销,她的心嗵嗵地跳了两下。
  患者刚服药时,只是眼皮浮肿。第二天脸肿了,开始拉肚子。患者说这下好了,火都拉出去,烂嗓子就好了。拉了三天,家属发现情形不对,送到医院患者已经昏迷了。抢救了一天一宿,人就死了。家属把吃剩下的药和收费单拿到院办,叫嚣着说郭永花是杀人魔头,要送她去公安局法办。院办安抚家属,说具体原因,要等着尸检报告出来。家属声泪俱下地在网上发布了帖子,说东区医院的医生郭永花,没有职业道德,把活生生的人治死了。家属还发动身边的亲戚朋友,聚集到医院门口,打着“还我亲人”的横幅。各路记者,苍蝇似的盯上来,把新组建的东区医院,推到风口浪尖。郭永花被停职,身体宛若日下的河水,汗成溜地从她脖颈淌下来,心脏像一匹狂奔的烈马。
  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 
5
 
  郭永花事件还在发酵,林生又出事儿了。林生拿到七十六岁邱光明头部的核磁片子时,心就咚咚地打鼓。周四上台前,林生和向藤书通了电话,他说患者术后,吃草药对他恢复会很有帮助。向藤书说他扯淡,别说患者的岁数大,就这个病情你又何必染指。再说,郭永花的事儿还没完,人人自危,能推出去的病患坚决不看……林生说我心里本来就没底,你还打破头楔。向藤书的话,林生不是没往心里去。他是另有打算,若是能让邱光明“起死回生”,再以这个病例为题,写一篇论文。医术上拔头筹,主管业务副院长的头衔,兴许就是他的。年岁一天比一天大,在手术台上,精力集中地站五六个小时,会越来越吃力。再说,脑外科还有那么多学历高的年轻医生,他们都眼巴眼望地等着上台历练。小刘都跟他三年了,也该是时候让他显身手了。
  四十二岁的邱平,是邱光明的大女儿。她所在的企业不景气,为了节约采暖费用,一到冬天就停产放假。所以,伺候邱光明的重任就理所当然地落在她身上。上台之前,邱平塞给林生一个千元红包,林生百般拒绝。他不指望从邱光明身上捞几个小钱,他想用他赚来更大的资本。为了让邱平放心,林生只得收下红包。邱平看他的眼神儿热辣辣的,说:“林主任,辛苦了,我爸的命就交给你了——”林生锁上办公室的门,点燃一支烟。他在心里骂自己,“真他妈的没出息,又不是第一次开颅。”上台时,林生看了一下时间,正好是九点半。他吁了一口气,把浮在胸口的气沉下去。一条五厘米的切口,宛若一条平滑的抛物线。血温暖地流出来,眼前仿佛有无数个血灯泡闪烁,他眨了几下眼睛,闪烁的血红色光影才隐遁。眼前亮堂了,颅内的肿瘤如一颗藏在杂草里的草莓果,喜滋滋地探出头来。林生的心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,肿瘤不大,却像拽着树杈荡秋千的顽皮小童,根须发达得无法下刀。而且中枢末梢的脑血管也畸形,林生意识到,手术和介入都不是最佳上策,只有在患者身体允许的情况下,试着用伽马刀。肿瘤要是抠下来,邱光明毫无疑问地下不来手术台。他站起来,下意识地摸烟,墨绿色的手术服像一汪长满绿苔的湖水,他一口气喝了两杯凉水,焦躁的情绪才压下去。再重新坐回手术台前,他果断地切下一块米粒大小的组织,放在托盘里。原定四五个小时的手术,只用两个半小时。
  邱平像只鸟,扇动着翅膀迎上来。林生盯着邱光明青黄的脸,说开颅之后,瘤子的大小和位置,比片子上的乐观。邱平担忧地问,我爸咋不醒?我叫他,他一点知会儿都没有。林生扒开邱光明的眼皮,说没事儿,多睡一会儿,对刀口恢复有好处。一连三天,邱光明都在或深或浅的昏迷里。只要没有手术,林生就去看他。邱平忧戚地问林生,“我爸是不是植物人啦?”林生嘴上说没事儿,心里却七上八下的。又过了两天,邱平执意要给父亲做核磁,林生很恼火,可邱平倔得像头骡子。他让小刘开单子,还让他与心内和呼吸科联系,请他们会诊。
  林生从护士长那里知道,邱光明预约核磁的时间。他抽空去了一趟核磁室。两天后,核磁片子出来了,小刘拿着片子,跟邱平说没事儿。还说别看他好像是睡着了,他醒你不知道罢了。邱平眼光凌乱,说爸没醒过。每天晚上,我都蜷缩在他脚底下。别说他动一下,就是眨巴几下眼睛我都知道。小刘扑哧笑了,说你说话可真邪乎。邱平使劲地白了他一眼,小刘耷拉着脑袋走出病房。主任办公室挤满了患者家属,小刘只好悻悻地走了。上周,总院集团设备处处长的父亲,住进特护病房。八十五岁高龄了,林生不建议手术。可处长执意要把父亲脑袋里的魔鬼驱逐,就从北京请了脑外专家。林生对这位脑外科专家,崇拜得五体投地。他早就跟姜岩说过,要能在他手下读博,别说儿子出国留学,她的奢侈包名牌表,都不在话下。姜岩撇嘴,说她昨天看一个限量版的包,要好几万呢。
  处长父亲的手术,从早上九点做到下午一点,林生跟台。
  住院患者的家属听说北京来了大专家,都想请专家会诊。处长也不想让专家白跑一趟,就主动做了联络人。他一说,专家欣然地应允了。事后,林生后悔得差点扇自己的脸,他怎么就没拦着呢。林生硬着头皮陪着专家往十二病区走,刚进门口,患者家属就把专家围上了。邱平不想出会诊费,她在走廊里拦住专家,请他帮忙看片子。还没等林生拦住她,片子就到了专家手里。专家拿起两张片子,疑惑地问,你确定这个是术后的片子吗?邱平说你看日期呀。前一张是入院第三天做,这张是术后一周的片子。
  “这个手术,根本就没做嘛。”
  林生的脸被火烤了似的疼。邱平半天才醒过腔儿,她哭号着骂起来。小刘掐着邱平的腋窝,把她扭扯进病房。邱平回手抽了他一巴掌,小刘没躲,还顺手关上病房的门。林生却恨不能抓把土,把自己埋了。
  向藤书打了几个电话,都无人接听。向藤书刚要到十二病区去看林生,孙悦然龇牙咧嘴地进来,他说头疼得厉害,昨晚都疼吐了。向藤书皱着眉头,问他是不是喝酒了?孙悦然起誓,说我要是沾一滴酒,就是王八犊子。孙悦然的脸色果然不好,向藤书只好坐下来,查看病案。上个方子服2剂,头痛大减。其方不变,又继服3剂,头痛和睡眠显著改善,情绪精神转佳。为何又反复呢?向藤书思忖了许久,把方子做了调整,有几味药也加了量。孙悦然拿着药方走出门时,向藤书又把他叫回来,说有事儿打电话。
  “向主任,我就是吃中毒了,也不怪你,我知道你为我用心。”
  向藤书赶到十二病区时,小刘说林主任早走了,好像他爸家有事儿。林生不可能没看见他的电话,没回就是不想面对这件事,或许不打算说。电梯口人多,向藤书转身从楼梯下去了。他刚进诊室,张岚雯来了。说胃疼了一宿,不是疼,是痉挛。吐得天昏地暗,吃两次止疼药,都没顶事儿。
  向藤书看了一眼门口,“你家人呢?”
  “我没有家人。”张岚雯的声音软得像一团棉花糖,但口气却坚硬得硌人。向藤书仿佛被一块硬东西噎住了,“嗯”了一声。他盯着电脑屏幕,“我得了解你,才好下药。比如饮食,精神状态,日常行为等。胃病很复杂,有时候根本就没有病灶,疼痛的原因跟情绪有直接关系。临床上还发现,胃是有记忆的,并且记忆力惊人。比如,胃突然疼痛,并不是因为吃了生冷或刺激的食物,有时候还因为遇到一件事,或者曾经一个让你伤心的什么人,都会使胃的记忆复苏……”张岚雯的情绪慢慢缓和下来,眼眶里有水珠盈动。
  
  今年冬天,雪比往年都大。张岚雯打算买双雪地靴,昨天下午,她跟办公室的同事打声招呼,就直奔商场。在柜台挑好了鞋,一抬头,看见前夫领着十三岁的女儿,从滚梯上来。女儿长高了,个头都过前夫的肩膀了。她盯着女儿,差点叫出声。显然,前夫也看见了她,扯着女儿直接上了四楼的滚梯。“爸,四楼卖衣服,雪地靴在三楼。”女儿的声音令张岚雯心跳加速,她扭身从另一侧的滚梯下楼。跑出大门时,正好赶上一趟公交车。刚清过雪的步道板滑,她跌坐在地上。消停了多日的胃,尖锐地刺疼起来。
  张岚雯离婚时,前夫坚决要女儿,理由是,她不能母乳喂养。女儿出生的第六天,张岚雯患了乳腺炎。前夫果断地把女儿抱给奶奶,说不能让女儿吃她既有药物、又有脓血的奶水。瘀阻的奶水,把乳房涨得像两只皮口袋。疼得张岚雯脸色发青,一周后,鼓胀的奶水才如钻进洞里的老鼠。满月,张岚雯见了女儿最后一面,婆婆以摩卡冷为由,把孩子抱回上海养。离婚后,每次她提出见女儿,前夫都推三阻四。可下熬到女儿上小学,张岚雯跑到学校。女儿瞪着一双毛茸茸的大眼睛,问她,你是谁?张岚雯泪流满面,说我是你妈啊。女儿咯咯地笑,你才不是我妈。张岚雯把鼻涕眼泪蹭了女儿一身,说我是你妈,你在我肚子里待了九个月呢。女儿挣脱着跑走了,跑到教室门口,还惊恐地回头张望。第二天,前夫气急败坏地到办公室找她,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,“请不要打扰我女儿,她现在的任务是学习。”张岚雯抓起办公桌上的台历,砸到前夫的脸上,“她也是我女儿——”
  前夫被她歇斯底里的叫声吓住了,慌张地走了。
  张岚雯从没有过地痛快,第二天,她拎着两大包吃的和穿的,到学校看女儿。女儿说啥都不要她的东西,警觉地说:“阿姨,你再来学校看我,我爸就给我转学了。”张岚雯霍地愣住了,她在心里诅咒前夫,嘴上却对女儿说,我不再来了,不要转学。张岚雯希望女儿能在外国语附小读完小学 ,再顺理成章地升入初中。只要女儿不去上海,她心里的念想就有着落。她给女儿的班主任买了一件高档羽绒大衣,系着女儿这只小风筝的线,就攥在她手里了。女儿小升初,她又联系上了初中的班主任,班主任体谅她,经常给她发女儿参加活动的相片。女儿的歌声和舞姿,慰藉了她内心的孤独和冰冷。再有两年,女儿就中考了。张岚雯心里有期待也有惶恐,她怕女儿有一天考上大学,她手里的线就断了。这些年,她拼命地攒钱,就是为有朝一日,能在女儿读大学的城市买房,女儿也好有个落脚的地儿。
  “我单身。女儿不在我身边。”张岚雯嘴唇微微地抽搐,“昨天在商场看见她了,胃就痉挛……”张岚雯的遭遇,让向藤书的心疼。他摸出烟盒,捏了两下又放回去。从张岚雯的脉象、舌苔以及面容来看,她饮食极其不规律,再加上抑郁的情绪,还有娘胎带来的寒症,十几服药很难治愈。一个女人承受骨肉分离,是活着最痛苦的事儿。他庆幸,自己没让娄晓敏受这样的磨难。向藤书再三斟酌,把附子加了量,还叮嘱她把肉桂研末口服。
  临睡前,向藤书给张岚雯打电话,询问了服药情况。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
6
 
  林生没有勇气在母亲的脑袋上动刀,他请研究生时的导师,给母亲做手术。术后,母亲并没有像导师预言的那样,活个三年五载。母亲植物似的活了三个月,就再也不肯看这个嘈杂的世界。大哥和二哥,对生性风流的父亲下了一道禁令,说母亲百天后,父亲才能再续,或者找个保姆搭伙过日子。父亲沉默不语,那一刻,快七十岁的父亲尽显老态,肿起的下眼袋像挤出的鱼泡,干涩紧绷。林生觉得哥哥们太过于咄咄逼人,他不相信哥哥在他们的婚姻之外,就没有心旌摇动过。母亲百天祭日刚过,父亲急慌慌地叫他回家。林生出门诊,他说只能等晚上下班。他进门时,哥姐先他之前就回来了。“三儿,你咋才回来,咱爸都等不及了。”姐姐嘲讽地撇着嘴。林生说车多路滑,不敢快开。父亲身边坐着一个烫着满脑袋爆米花的女人,要不是她腰身富态,面容还真不显老。看见他,女人惶恐地站起来。父亲拉着她的衣襟,让她坐下,说小儿子是东区医院脑外科主任。林生有点蒙,他看着大哥和二哥,他们都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的脚出神儿。他明白了,沙发上的女人是来顶替母亲的。一只蚊子不知好歹地从棚顶灯罩里飞出来,二哥一把搂住蚊子,捻碎它干瘪的肚子,“你不消停地眯着,还敢飞出来——”林生看着二哥,心说,这可真是只自寻死路的蚊子啊。它一定是想在临死之前,再吸一口新鲜的血填饱肚子,做一只饱死的蚊子。没成想,一只大手断送了它的夙愿,还要了它的命。
  父亲干咳了一声,指着身旁的女人说,你们的芦花姨说,后半生她照顾我。你们的妈狠心啊,扔下我这个孤苦的老头子,要不是芦花姨,我真想跟你妈去……“行了,别兔死狐悲了,我妈活着你也没消停。”二哥不耐烦地呵斥父亲。父亲的脸唰的红了,他瞥了一眼身旁的芦花,又眼泪汪汪地看着二哥。林生瞪一眼二哥,他觉得二哥忤逆,不管父亲跟母亲的爱剩下多少,他们都是结发夫妻。“爸,今后的日子还得你自己过。别说你找芦花就是找根芦苇,只要是你满意,我们做儿女的不干涉。”大哥不疼不痒地和稀泥。二哥怨怼的眼神儿,令大哥极其不自在地垂下脑袋。
  “你一个月工资多少钱?几个孩子?孩子们都成家了?”大姐的话,令芦花的脑袋垂下去。她嗫嚅地说她没有工资,大女儿成家了,小儿子半个月前刚谈个对象。大姐轻蔑地哼了一声,“那可就不怎么样了,我爸退休工资还不到四千,他血压高,一个月药钱就得千八的。再加上水电费、电话费、吃喝拉撒,你们俩的日子能过好吗?我妈活着时,工资比我爸少不了多少,老两口吃香的喝辣的。”大姐吁了一口气,“你比我爸年轻十来岁,是奔我爸钱来的吧,听说你们乡下娶媳妇要彩礼,你是想在我爸身上捞一把……”姐姐的语气温柔,但句句剜心。父亲和芦花显然被剜疼了。芦花砸在手背上的泪珠,七零八落地碎了。
  父亲瞪起眼睛,“她就觉得我这个人好,都三年了,我还不了解她……”父亲的话宛若炸响的二踢脚,把他自己都炸蒙了。他吧嗒着嘴,还没等他找出补救的话,大哥二哥倏地起身,咣当合上的防盗门像一发子弹,击穿了姐姐的泪腺。她跪到母亲的遗像前,号啕地哭起来……林生半天才缓过神儿,他拉起姐,说回家吧,一会儿雨涵下晚自习,吃不上饭了。雨涵是姐的女儿。姐姐出门时,故意把门摔得咣咣响。林生想,兴许芦花经不起羞辱,一气之下离开父亲。林生心里难过,父亲的身边没了芦花,也得有杏花梨花,说不定还有黄花菜呢。男人禁不起寂寞,无关年龄。
  这一夜,林生翻来覆去地睡不着。清早,姜岩气呼呼地盯着他,“这觉让你睡得稀碎,搅和得我也没睡好,我脸上都挂相了吧。”姜岩在西区医院眼科当护士长,她除了爱惜自己那张脸,得意贵东西,再就是看着林生兜里的钱 。姜岩说,男人兜里的钱就是魔鬼,魔鬼能让他们的下身不安分。姜岩把冰袋放在右眼上。“哼,他爷要是没有几千块钱的工资,就鼠眯了。想当情种都没人跟,这年头,老太太可比小女孩现实。”林生乜斜她一眼,说你还是关心一下你自己吧,我前程断了,魔鬼上身的男人,也不敢自寻死路地娶你。
  姜岩筋着鼻子,把手里的冰袋扔出去。
  林生刚进住院部的走廊,姐的电话就进来了。她说,芦花可真不要脸。我起早回去,想把咱妈的东西收到阴面的卧室里,想不到她没走。林生说,姐你可真有闲心,雨涵明年就中考了,你胆囊又不好,照顾好自己得了。咱爸身子骨没毛病,就是咱们做儿女的福分……邱平气囊囊地在办公室门前等他,林生只好挂断大姐的电话。林生不得不放下家事,他要面对邱平。他懊恼的不仅是手术失败,而是他这个主刀医生撒了弥天大谎。
  查完房,林生拿着写好的手术经过,直奔院办公楼。刚要上楼梯,迎面碰上下楼的庄丽华。庄丽华抿着嘴乐,说林主任,台阶上有金元宝啊?林生呵呵地笑,说就算有金元宝,也不如看美女养眼。林生怕庄丽华问他手术的事儿,紧忙打听她父亲的身体。去年秋天,她爸脑袋里的胶质瘤,是他做的。庄丽华咯咯地笑,说我爸的身子骨好得不得了,哪天得请林主任喝一杯。对了,千万得带上嫂子,要不她该骂我是狐狸精了——庄丽华的笑靥格外妩媚,除了一对酒窝,还有一双顾盼生情的眼睛。林生有些慌神,他说你出文件啊?“哪那么多文件,是领导班子联席会议记录。”庄丽华突然打住话头,盯着林生悄声地说,两个职务,一个是主管业务副院长,一个是党委副书记兼纪委书记,都公开竞聘。竞聘很重要,首先要过老百姓的关……林生盯着庄丽华翕动的嘴唇,眼前浮现出一团缥缈的水雾,她漂亮的脸蛋远得一片模糊。林生转身回住院部,没有机会读博,再错过副院长,恐怕这辈子都不能翻身了。回到办公室,林生给向藤书打电话,求他去给邱光明诊脉,他说不怕背负骂名,是受不了内心的煎熬……向藤书说患者都在候诊椅子上等着叫号,走不开。林生说你中午不吃饭,都得过来。我虎落平阳,你不能看笑话。
  
  冬至一披挂上阵,寒冬就拉开帷幕。一出车门,风就如锋利的刀子,刮得脸生疼。
  向藤书到厨房和阳台踅摸一圈,泡了一盒牛肉面。他端着泡面坐到沙发上,顺手打开电视,在一档健康节目里,林生正侃侃而谈颅脑术后的康复和护理。他语气张弛有度,时不时地还迸出一两句幽默,烘托气氛。向藤书沉思着关掉电视,无论是医术,还是谈吐,林生都首屈一指。不能因为一个邱光明,就抹杀他脑外一把刀的地位。电话嗡嗡地响,张岚雯说,吃完这服药,肚子热乎乎的,特别舒服。“大便呢,是不是黏得像鼻涕?”向藤书急切地问。张岚雯嗯了一声,说便秘很多年了,吃了你的药,左下腹部那条硬东西都不见了……当当的敲门声,把沉浸在兴奋中的向藤书吓一跳。林生进门就问,看电视了,我没丢人吧?向藤书说报纸称你是青年才俊,电视上也有身影,真为你高兴。
  “都是你那二十几服药,救了我,邱光明喝到第六天就醒了。哎,他醒来时说的话,兴许对你研究病因有用。”林生诡秘地笑。
  邱光明仿佛从一场酣然的梦里醒来,他拉着邱平的手,“闺女呀,累死我了。走了十几天的路,路上除了高岗下坡,还有水泡子和大山。路过一个村子,我从一户住家偷了一匹骡子,没黑没白地骑,把骡子都累趴下了,才追上毛主席。我一进门,毛主席就递给我一支烟,他说第五次打败了蒋介石。我抽了一袋烟,就问毛主席,能给我一碗水喝不?这一路,都渴死我了。喝了水,毛主席笑了,说你既然来了,就别走了,我这正缺人手,你留下来帮我打老蒋吧。我说好,结果,我扛着枪刚到前线,就被蒋介石撵回来了。他说毛主席玩赖,不应该把我这号人,派去跟他打仗。他还说这地儿不是谁都能来的。我哭着回去找毛主席,他老人家一看到我,就笑了,说那你就回吧。这对老蒋也公平,毛主席说完,再也不看我,一个劲地抽烟喝茶。我出门找了半天骡子,也没找到。我就哭了,求毛主席收留我,说回去的路太长,来时都把骡子累趴下了,再回去,我兴许死在半道上。那我还回去有啥意思,连累儿女啊。毛主席说回去没那么累,我帮你。毛主席一挥手,我就醒了。”邱光明惋惜地咂嘴,“也不知道回来时是咋走的,骡子是死是活……”
  邱平泪流满面,一个劲地喊“爸、爸——”邱光明不耐烦地扒拉开她手,说你晃啥晃,整得我胳膊疼。邱平又哭又笑地跑到林生的办公室。小刘也跑过来了。林生抓住邱光明的手,“老人家,你哪不舒服?”邱光明白了林生一眼,“你咋这么不会说话,我哪都舒服。”邱光明想了想,“哦,你是给我做手术的小林主任吧,手术做了吗?做得咋样啊?”
  “老爷子啊,手术很成功。”林生羞愧地瞥了一眼邱平。邱平噙着眼泪,“嗯啊嗯啊”地点头。老爷子呵呵地笑了,握着林生的手使劲地摇晃。
  向藤书盯着林生,“你是咋安抚邱平的?”
  林生抽出一支烟点着,盯着茶桌角上的绿萝出神儿。夹在他手指间的烟,宛若被皇上睡了一回就晾在宫里的嫔妃,香烟哀怨地暗淡出一截灰白色的烟灰,仿佛要自尽似的垂下脑袋。“她睡了我。”林生的手指动了一下,烟灰如愿以偿地跌落地上。林生说你这屋灯光太暗,干吗不开亮堂点,省电钱啊?快开,我好跟你说点光明的事儿。“院里要公开竞聘,我想竞聘副院长,能占我上风的只有你。你大学学西医,研究生学中医,博士又学中西医管理。这两年又接连出了三本书,还发了好几篇重量级的论文。尤其,那篇《疾病的缘起和意义》,反响强烈得像着了场大火。论资历论医术,都在我之上。”林生把烟蒂插进烟灰缸,他盯着烟灰缸里野草似的烟头,嘀咕着说他烟瘾见长。向藤书被突兀而至的灯光,晃得眯起眼睛,他说有这机会,我为什么放弃。林生咽了口唾沫,他说真没想到,还以为你一门心思研究病因呢。林生落寞地站起来,“我可就你这么一个好哥们儿,不能影响感情吧。”
  向藤书笑了,“咱俩凭的是真本事,你好好准备吧。”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 
7
 
  张岚雯把一个镶嵌斑驳花瓣的小本子,拿给向藤书时,脸倏地红了。“这里记着服药前的症状,服药后的感受,写论文写书或许能用得上。”张岚雯说完,匆忙地走了。拿着只有巴掌大,但又十分精致的小本子,向藤书掌心有一种烧灼感。午饭后,向藤书详细地看了张岚雯的日记,又查看了病案。她下腹部间断疼痛数年,服药前呈隐痛、闷痛、拘痛不等。受凉、劳累、忧怒时症著。证属三阴寒结,湿滞络阻。乃多年之寒积,非数剂阳药所能尽克也,况症虽除而寒犹在。在不断的更进中,腹痛始终不得温通。张岚雯的日记里也写道:疼痛时发,夜晚尤重……向藤书舒了口长气:这是典型的阳虚寒凝,必须用大剂量附子,以温阳散寒治其本。所幸自己曾一次性试服附子达1000克,对附子治疗的安全性还是有把握的。周一早上,张岚雯踩着上班的点,走进诊室。向藤书把药方递给张岚雯。她看着方子里增加了附子、桂枝、干姜的剂量;小茴香、乌药、吴茱萸、赤芍、木香、茯苓等也做了调整。
  “你拿自己试验方剂了?”
  向藤书淡淡一笑:“这是平常事,中医必须亲自试药,才能更好地知药用药。以前我曾试服过大剂量附子,给你的这个剂量还是安全的,别担心。”张岚雯眼眶潮湿了,走出门诊楼时,冷风就如打家劫舍的胡匪,瞬间就把她溢出的泪珠冻住。
  雪片从天上落下来时,像断了翅膀的蝴蝶,张跟头打把式地失去了平衡。向藤书把窗户掀开一条缝儿,晃动着僵硬的脖子。树木在冷风中鸣叫出凄厉的哨音,他心一惊,转身回卧室拿起电话。娄晓敏急赤白脸地数落,等你送昕蕊,黄瓜菜都凉了。你忘了她去新东方学习了——向藤书突兀地笑了,是啊,女儿走一个星期了。再说,他手里也没车。前两天,大姐夫把车借去了,说是去看冬捕。昨晚还发回几张图片,说冬捕可真壮观啊,一网就捕上十几万斤鱼。他买了草根和胖头鱼,说过年吃水煮鱼,炖鱼头,一家人好好喝两盅。
  向藤书刚下通勤车,院办副主任截住他,他晕头蒙脑地被拉扯进办公楼。一个陌生女人迎上来跟他握手,女人说向医生不仅救了我儿子的命,还拯救了我们这个岌岌可危的家庭。在这个利益没有底线,道德都沦为娼妓的时代,向医生心系普通患者,不出专家诊。我儿子的病,没少到有名望的大医院看,都没找到病根。我和丈夫的感情也走到崩溃的边缘,是向大夫人格的魅力,让我们懂得,无论生活中遇到多大困难,在爱面前都低头……这对夫妻把一面绣着“妙手医德”的锦旗,郑重地举起来。
  向藤书仿佛遭遇了绑架,解救他走出办公楼的,是科里的电话。护士说有个急诊病人,请他去会诊。下楼时,向藤书摇头,他不知道自己这个被娄晓敏厌倦的男人,怎么就拯救了别人的家庭?会诊耽搁了一个多小时,他回到诊室才想起来,那个有手淫毛病,生活中又以桶装纯净水为主的高中生。早在两个月前,这对夫妻带着十七岁的儿子找到他。说儿子学习成绩直线下滑,记忆力减退。北京上海的大医院都去了,儿子的病不但没好,又添了嗜睡的毛病。维生素和补脑药吃了不老少,毛病却像天上的乌云,打着滚地压上来。开始,他们以为儿子早恋了,可儿子不屑地说,在性取向没明晰之前,不打算谈恋爱。他们被儿子的话吓得六神无主……向藤书把所有的化验单看了一遍,还详细地询问了饮食、大小便、睡眠,就连他夜里醒几次,上几次厕所,有没有手淫,一周几次都问了一遍。当高中生听到手淫的字眼儿时,他挑衅地盯着向藤书,“手淫算病吗?我不跟女生出去开房,自己摆弄两下咋的?”高中生的母亲惊愕地盯着儿子。父亲歉意地说,“这孩子一说话就下道。”
  男孩回头狠狠地盯着父亲,“你背着我妈跟别的女人吃饭,算不算手淫?”
  父亲尴尬地低下头。
  “手淫不是病,但是一周要是两次就多了。你正在长身体,如果不及时戒掉,等有一天,让你真刀真枪地实干,你恐怕就成了空壳。到时候,女生会瞧不起你。”
  “嘻嘻,真刀真枪地实干……”
  向藤书说:“你不用一下子戒掉手淫,从一周一次开始慢慢戒。”他严厉地告诫这对夫妻,不能再让他喝桶装水了。高中生母亲疑惑地盯着向藤书,“不用吃药吗?”他摇头。后来,这家人好像又来过两次,说了一大通感谢的话。午饭时,林生端着盘子坐到他身边,“你可以呀,这面锦旗简直就是一场及时雨。送锦旗的女人,是你的相好吧。听说女人有姿色,很能说还很会说。”向藤书瞥了他一眼,“啥时候学会无聊了?我没闲心跟你扯淡。”
  每天晚上下班,向藤书进家门时天就黑透了。炉灶上的铁勺多日不见油星儿,锅底开了一朵猩红色的铁锈花。他拿起钢丝刷,三五下就让铁锈花四分五裂,踪迹皆无。他切了瘦肉丝,洗了油菜,又往铁勺里添了水,一碗香气扑鼻的青菜肉丝面,就端上了桌。下午,孙悦然打电话,说晚上要来医院开药。向藤书让他明天来,他想不通,没有器质性病变的头疼病,吃了一个多月的药,怎么就一点不见好。向藤书推开碗,就进了书房,从书柜里抽出一摞参考书。他把台灯调到柔和的光,边翻阅边记——肩胛酸疼,他晃动着脖子,瞥了一眼时钟,都十点半了。他起身泡了一杯浓茶,他端着茶杯,站在窗前凝视着浓重的夜色。裸着身子的树,在瑟瑟的寒风中,摇晃出一地暗影。一片枯叶贴着地皮滚动起来,一只流浪猫从灌木丛里蹿出来,当它发现是一片枯叶时,流浪猫气急败坏地用爪子把枯叶撕碎了。向藤书笑了,他想这一定是只眼神儿不济的老猫,或许患了白内障,竟把一片枯叶当成了老鼠。沮丧的流浪猫又转回身,大概是想再回到灌木丛里避风吧。暗黄的灯影下,它弓起的腰像一张弯弓。突然,流浪猫倏地蹿出他的视线,他差点把茶水喷出来,他猜想流浪猫一定是看到了同类,两只命运相同的猫,搭伙取暖去了。喝了茶,又意外地看见一只有趣的流浪猫,混沌的脑袋清明了不少。他一味药一味药地琢磨,细辛的剂量改了三次,才把方子定下来。他放好方子,脑袋一挨枕头就睡了,枕边的《山海经》掉在地板上,噗嗒的声响都没惊醒他。
  坐在空气稀薄的山顶,他盯着冲向瓦蓝天空的袅袅炊烟出神,围坐着吃糌粑的僧人,叽里咕噜地诵经。一个僧人拿一坨牛粪填进灶膛下,又抓起糌粑塞进嘴里。他急得跺了一下脚。门巴披着黄色袈裟,从天上飘过来,他双脚一点,从云朵上落到地上。一只五彩斑斓的大公鸡,从他袈裟里蹦出来,旁若无人地朝向藤书走来。大公鸡嘴里咕咕地叫,蓄积在眼睛里的泪珠,也夺眶而出。他惊愕地张开双臂,把大公鸡抱在怀里。所有的僧人都停止了吞咽,盯着他们。孙悦然斜插过来,抢过大公鸡,一把拧断它的脖子,鲜红的血喷溅出来。向藤书一阵眩晕,等他从地上爬起来时,大公鸡五彩的羽毛如飘零的落叶,凌乱地在空中起舞。孙悦然满嘴是血,还得意地笑。“没人性的东西。”还没等他抬起手,孙悦然的笑脸扭曲得变了形,抱着脑袋在地上翻滚。“救我,救我——”向藤书醒来时,心口扑通扑通地跳。他抓起床头的手机,正好是凌晨两点。
  
  雪花就如怀着宿命的使者,它一来,喧嚣的城市就安静下来。雪花还是一个巧手的女人,给皴裂不堪的树,穿上了缀着莹白流苏的纱衣。在寒风料峭的冬日里,粗陋的树宛若待嫁的新娘,痴情地等着心仪的男人来牵手。在门诊楼前,向藤书掏出手机拍了几张雾凇,发给门巴仁波切。并留言:请看摩卡的精灵!向藤书刚下电梯,被等候的孙悦然拦住,“向主任,脑袋疼得都快炸开了。”他苦兮兮地说,“给我下点猛药吧,我活不下去了——”进了诊室,向藤书坐下,他盯着孙悦然。“你除了抽烟喝酒,还有啥嗜好?”孙悦然咧着嘴,“用我老婆的话说,我过去胡吃海喝,无恶不作。可自从头疼,特别是喝药汤后,我天天按时按点回家吃饭睡觉。我老婆说头疼真好,头疼让家更像家了……”
  “爱吃鸡吗?”向藤书打断他。
  孙悦然怔了一下,“你咋知道?我就得意这口,还爱啃鸡爪子那股筋道劲。”
  “吃过一只大公鸡吧,左边鸡爪子的一个指甲劈了……”
  孙悦然皱起眉头,“差不多是五年前,基层单位的一个副科长,提正科,非得请我们去吃农家菜。我对那只大公鸡印象很深,它实在是太好看了。嗯,有一只鸡爪子是出血了。”孙悦然比划着,“长这么大,从没见过这么有灵性的鸡。抓它时,它可能知道寿路到了,就拼命地往高处飞,把它从铁丝网上拽下来时,鸡爪子刮出血了。饭馆老板很不情愿,说你们吃哪只都行,这只舍不得卖。我来气了,坚持要吃这只大公鸡,还多加一倍的钱……”
  饭馆老板不忍心杀这只养了五年的大公鸡,孙悦然到灶台上拎起菜刀,一刀砍断鸡脖子。砍断脖子的大公鸡,像没头苍蝇似的扑腾到鸡笼子前,冲一只漂亮的母鸡扭屁股。所有人都目瞪口呆,以为大公鸡会就此倒下,可它侧棱着又跑到孙悦然的脚下,呼噜两声才气绝身亡。孙悦然拎起大公鸡嘿嘿地笑,“想不到你还是一个情种哈,舍不得母鸡是吧,成全你们,让你俩一起走。”饭馆老板一听,几步蹿过去,掐着母鸡的膀子拎出来。孙悦然手起刀落,漂亮的母鸡都没扑腾一下,殉情地匍匐在大公鸡的身旁。孙悦然让饭馆老板用高压锅压,说这只公鸡一定糟蹋了不少母鸡,肉肯定腥臊。饭馆老板嘿嘿地笑,说咱家用的野生葱小根蒜,都是草甸里土生土长的,特别去腥除膻。
    “哦,你是说我的头疼病,与那只大公鸡有关?”孙悦然惊愕地瞪着大眼睛。向藤书叫了号,等候的患者进来。
    雪后的阳光从窗户射进来,孙悦然眯缝起眼睛,“不对,一定有说道,你就告诉我吧。”
    向藤书摇头,说你不用吃药了,回去忙吧。一个星期后,孙悦然打来电话,说折磨他五年的头疼病好了。这场头疼病,让他认识到,一棵小草也是有生命的。孙悦然又神秘兮兮地问,“向主任,听说你在研究病因学,哪天有空,给我讲讲。”
 
8
  
  林生显然用了心思,八分钟的发言,从业务到管理,句句都叨着骨头。院长带头给林生鼓掌。向藤书淡定地走到话筒前,“我想当副院长,因为副院长似乎清闲一些,至少不用每天都与患者打交道。但我更乐意钻研医术。因为医术能让我从中找到快乐,找到内心宁静……”全场一片哗然,组织部长打了个手势,会场才安静下来。投票环节,向藤书意外地获得百分之五十九的票数。可是宣布结果时,林生却当上了副院长。组织部长庄严地咳了一声,他说林生主任之所以当选,是院长和书记,把百分之十的权重票投给了他。
  向藤书又给张岚雯开了方子,并说这个方剂抓四服吃七天。张岚雯沉吟了一下,说胃不疼了,请你吃饭吧。
  向藤书怎么也没想到,她竟然在家里做了一桌子菜。张岚雯像贤良的女主人,接过向藤书脱下的羽绒服。说素菜是你爱吃的,羊排和酱牛肉也是你爱吃的。红酒醒上了,快去洗手,挂着的新毛巾是给你准备的。向藤书有些恍惚,眼前的女人,好像是他的妻子。他们在一起生活了许多年,这不过是一顿家常晚饭罢了。橘红色的灯光,浪漫的情调,可口的饭菜,可心的人,爽口的葡萄酒,让向藤书周身泛出暖意。张岚雯确实有酒量,两杯酒下肚,还能面若桃花地说笑。喝干了一瓶红酒,张岚雯又拿了一瓶。向藤书拦住她,“别再胃疼啊——”张岚雯执拗地开了酒,她娇嗔地咯咯笑,“你再给我治呗。”张岚雯眼波里又浮现出绝望的美。正是这种绝望的神情,吸引了向藤书。直觉告诉他,绝望的女人,一旦看见了希望就会飞蛾扑火。向藤书需要一个女人的燃烧,最好把他烧成灰烬。张岚雯的确是一个能燃烧的女人,她像一粒火种,埋进土里都能蹿出火苗。向藤书盯着水晶杯里琥珀色的液体,心里骂自己龌龊。他揉了揉酸痒的鼻子,他不想淋湿这个被苦涩浸泡的女人。他抬起头时,张岚雯正痴痴地盯着他,四目相望,张岚雯恬淡地一笑,“我喜欢草药的名,像豆蔻、栀子、白花蛇舌草、连翘,多有诗意的名啊。”张岚雯喝了一口酒,“给我讲讲病因学吧。我喜欢神秘感。为了打发孤独的长夜,我常看一些灵异的书,而且充满敬畏。比如百米峭壁上的悬棺,有多少能人,不厌其烦地寻找其中的玄机。有时候,答案不重要,重要的是人要有探索……”张岚雯双手拄着下颏。
  “你爱听,娄——”向藤书歉意地低下头,“草药不光名儿好听,它还有魂儿。不把它的魂儿抓住,就不能为病所用。”他抿了一口酒,“病因是有依据的,医者本分,上医必知病之因,杜其微,治其本。我将病因分为前因和现因。现因包括内因、外因,内因又分本因、主因和次因…… 人始生而即浊,心浊、气浊、血浊、体浊,又生于此浊境。所以,人是生来就带着他本有的生命信息,而且生来就有病的。所谓健康,只是相对而言,并不是无病,而应该理解为病之症。征,就是中医所谓的证,尚未表现出来。所以,个人的体质从坐胎时就决定了……”
  “听你说话,心静。小时候就喜欢医生这个职业,长大后,虽然和这个职业失之交臂,但骨子里的东西,改不了了。恐怕我前生,是跟在你身后的采药小童吧。”张岚雯羞涩地笑了,眸光里闪动出一湖秋水。柔和的灯光正好打在她脸上,挺直的鼻梁让脸上有一道阴影。若隐若现的阴影,恰到好处地映衬了她棱角分明的脸庞,也给她的脸庞添了几分神秘感。向藤书发现自己走神,就下意识地咳嗽了一声。张岚雯起身给他端了一杯水,“呛着了吧?”
  向藤书说,人体内的激素一旦失衡,或者长期压抑,身体就会发生饥饿性退化。只有清浊除痹才能打通血脉,身体里淤积的结儿才会散开。你再吃几服清浊气的汤药吧,汤里加上大枣。平时的饮食也要注意,多吃一些散结化瘀的食物,比如海带……向藤书有些微醉,他站起来时腿脚稍有趔趄。张岚雯双手扶着椅背,目送他走出房门。当房门合上时,她抖地一哆嗦。张岚雯快步地走到窗口,盯着走进夜色的背影,满脸泪水。
  这夜,张岚雯失眠了。
  单身的十几年,她交往过三个男人。两个离异,其中一个有家室。浓情蜜意时,男人馋猫似的要到家里坐坐,说张岚雯是个有品位有情怀的女人,香闺一定温馨得像宫殿。第一个男人来时,直奔卧室的床。男人迫不及待地解开裤子,还没等爬上床,就萎靡得像蔫茄子。他筋着鼻子,说赤身裸体躺在床上的张岚雯,像一只打回原形的狐狸,把他吓着了。第二个男人,声称自己是制服刚烈女人的能手,他扑向床上的张岚雯时,还没等实施制服,就瘫软成一团烂泥。他走出房门时,恶毒地说张岚雯是个丧门星,多强的男人都阳痿不举。张岚雯站在门口冷笑,男人若是不能在床上征服女人,就无法弥合爆裂的自尊。但男人不会承认自己无能,他一定把污水扣到女人的头上。留下深刻记忆的,是第三个男人。他是四川人,他们不温不火地交往了半年。四川男人沉郁寡言,只有喝上两口时,才能打开说话的开关。张岚雯豪迈地陪他喝酒,男人的话就宛若一条溪流,只是这条溪流是一潭不流动的死水,翻来覆去都是那些话。男人说老婆是个矮个子的摩卡女人,脾气大得像炮仗,经常对他实施家暴。老婆有很重的妇科病,所以性冷淡。男人声称,他和老婆十几年都分床睡,要不是为了孩子,早就离婚了。最后是他妈看不下去眼了,千里迢迢地从四川赶来,主张他们离了婚。男人说,离婚快十年了,他都熬得性无能了。看见小母狗都想骑上去,试试身手。他看过一本外国的书,书上说治疗男人不举的不是药物,而是女人的身子……男人说着,就跪在张岚雯的脚下,求她可怜可怜他。张岚雯打定主意,让那张邪性的床,把这个沤得发绿的男人赶走。果然,他与前两个男人一样,在床前败下阵来。张岚雯走出卧室时,男人不但没走,还坐在沙发上津津有味地吃橘子。看见从卧室里走出来的张岚雯,他厌恶地皱起眉头,说橘子的口感发柴,跟他们老家的橘子差远了。她惊愣地看着他,男人起身把她抱起来,放到沙发上。想不到这个瘦小的男人,在沙发上不但威风凛凛,还极尽温柔。要不是他老婆找上门,张岚雯还不知道他有家室。小个子女人指着他的鼻子,骂他不要脸,脸上的伤刚好,又跑出来偷腥。小个子女人问张岚雯,“他是不是说我家暴,说我有妇科病……”
  “他说,见到小母狗都想骑上去撒野。”张岚雯冷笑。
  
  娄晓敏住院的消息,是林生告诉向藤书的。他赶去病房时,娄晓敏正在输液。糖尿病合并症,不但眼底出血,视网膜发生了病变,心脑血管也出了问题。林生给娄晓敏安排了单间,病房安静整洁。向藤书拽过椅子坐下,娄晓敏脸色灰白,干枯的头发似乎也稀疏了。“老躺着累。”他把床头摇起来。
    “他死了——”娄晓敏声音微弱得近乎呜咽。
  向藤书身体僵直,目光也凝固了,“你是说于成利死了——”
  娄晓敏蜷缩起腿,恹恹无力地点头。娄晓敏说她没告诉昕蕊,怕影响女儿学习。向藤书长吁一口气,怪不得,他一点音信都不知道呢。娄晓敏说于成利死于心梗,入殓的第三天,他前妻带人找上门,说她图财害命。她当场晕过去,醒来时,她躺在120救护车上……
  “于成利赢了娄晓敏,却败给了死亡。”向藤书不忍心再刺疼前妻。他从病房出来时,直接到药局抓药。每天,他把煎好的药送到病房。半个月后,娄晓敏的肝功正常了,甲状腺功能也趋于正常。娄晓敏出院时,向藤书索性休了带薪假,每天为她煎药送药。那晚,向藤书走出单元门时,街灯倏地亮了。他猛地一抬头,一座青黑色的山峦挡在面前。仔细一看,才发现是云。冬日雾气沼沼的傍晚,云山宛若是从地下升起来的。他望了一眼灰蒙蒙的天嘀咕,“又要下雪了。”向藤书踩着乳黄的灯影,穿过马路。街灯把路边摇曳的糖槭树的枝杈拖到地上,影影绰绰得像一幅水墨画。张岚雯站在树下,米白色的羽绒服衬托出她的修长,寒风把长发掀起来,她俊俏得像个女妖。向藤书少有地慌乱,他结巴着说,“这么巧,我,我去给昕蕊她妈送药。”
  张岚雯“呃”地打了个嗝,“是挺巧的。看来,我没有做药童的命了——”张岚雯幽怨地看了他一眼,转身走了。“呃、呃”的打嗝声,一声不落地灌进向藤书的耳朵。
  
  林生上任后,烧了一把火,办了一件事。
  经法医解剖,女患者死于心脏衰竭。山慈菇冲剂里的僵蚕,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诱因。患者的心脏瓣膜钙化十分严重,医院还查到她早年就医的诊断。林生让郭永花在大会上做检查,然后上岗。谁知,郭永花在全院医护人员的大会上,哭啼啼地说医生的活儿不是人干的,每天都要面对患者痛苦的呻吟,如果把所有患者的病痛都放在心上,医生就成患者了。作为医生,挣钱不多,每天还要变相地接受污浊的东西,弄不好,患者还会把医生送上“断头台”……林生气得直翻白眼,他没想到,郭永花这么不招人待见。他婉转地批评了郭永花,说医者德行也,医生是崇高的职业……借这个契机,林生发表了长达二十分钟的讲话。
  林生给邱光明办了慢性病。一年多出几千块钱的药费,邱光明理直气壮地成了医院的常客。邱平招摇地出入林生办公室,见到熟人,她就洋溢着笑脸打招呼,“我去找林院长,给我爸看看脑袋,他最近疼得厉害!”
  小年的前一天,林生找向藤书喝酒。“藤书,我以为你存心要跟我争这个副院长。竞聘之前,我暗地里做了工作。”林生忧戚地看着他,“姜岩知道我和邱平的事儿了,骂我一见到母的就来神儿,还骂我下贱,说我跟一团抹布睡觉,喘气有一股馊巴味。”林生一仰脖,把半杯酒倒进喉咙。“妈的,姜岩鼻子比狗还尖。”林生被烧酒灼红了脸,眼睛里也像着了两团火。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,独自闷下几大口。林生的语气黏稠,舌头也僵硬了,他说我就不明白,邱平哪儿不好,起码活得真实。她爱吃红烧肥肠,就从不掩饰。她也不减肥,说只有心里记挂着别人的男人,才自虐。别看她脸上的皮肤粗糙,爱人肉儿全长在身上。身子细发得像面团。我第一次上去不到三分钟,就被她肉团的身子引爆了……林生醉眼朦胧地旋转着手里的酒杯,“你说,我当这个副院长,不就是想让老婆孩子过上好日子吗?难道姜岩,要亲手撕碎这个家……”林生的话,向藤书听得有一句没一句的,满耳朵都是打嗝声,他不知道张岚雯的胃疼没疼?
  向藤书和林生喝醉了。俩人里倒歪斜地走出酒馆时,雪花戏谑地在头上起舞。路灯也宛若手法高超的魔术师,把他们的身影一会儿拉长,一会儿变短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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